清末民初北京完颜家族的两大鉴藏家

口 史树青   2016-05-08 11:59:39


口 叶公平

张伯驹先生在《北京清末之后之书画收藏家》一文中盛赞完颜景贤为“清末民初北京书画收藏家之首”。1917年京师书画展览会上,完颜景贤在出品目录中排名第一,而且参观了该展览会的内藤湖南称“尤服完颜都护之富精品”。邓以蛰称完颜景贤与李葆恂是端方鉴定书画的两大法眼,而完颜景贤的鉴赏水平又远在李葆恂之上。〔1〕在《北京清末之后之书画收藏家》中,张伯驹提到的清末民初北京重要的书画鉴藏家还有完颜景贤的叔父衡亮生(即完颜衡永)。张珩《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提到的两千两百余件书画作品中,有59件钤有完颜景贤的鉴藏印,另有17件钤有完颜景贤之叔完颜衡永的鉴藏印。其中钤有完颜景贤鉴藏印的范宽《秋山萧寺图卷》亦钤有完颜景贤之子完颜启迪的鉴藏印。滕固的名著《唐宋绘画史》中提到的收藏家中亦有完颜景贤(北方完颜朴孙)和完颜衡永(北京王衡永)。

完颜景贤

完颜景贤(1876年3月13日-1926年初),字享父、任斋,号朴孙,室号小如庵、三虞堂、虞轩、献厂、咸熙堂、异趣萧斋、米论四希书画巢、真晋堂等。系晚清重臣完颜崇厚之次孙。

旗人启功先生在一则短文中专门提到满族人取名习惯与汉族的差异。〔2〕过去满族人常常把名的第一个字当做姓用,完颜麟庆,通常自称麟庆,或者麟见亭,其满族姓氏完颜反倒不常用。完颜景贤祖父辈的完颜崇厚通常自称崇厚或者崇地山,完颜崇实通常自称崇实或者崇朴山。与完颜景贤来往较多的藏友端方通常自称端方或者端午桥,反而不大用其本姓托活络。盛昱自称盛昱或者盛伯羲反而不常用其本姓爱新觉罗。大家熟知的溥儒(溥心畬)也不大用他的本姓爱新觉罗,即使用本姓也从来不说爱新觉罗心畬,而只说爱新觉罗溥儒或者爱新觉罗溥心畬。完颜景贤也常自称景贤或者景朴孙,但是从来没有自称过完颜朴孙,只是有时也用完颜景贤这个名字,别人偶尔也称其为完颜景朴孙。〔3〕但是日本人和汉人如内藤湖南、邓邦述和滕固不清楚满族人的取名习惯与汉人不同,反而在他们的著述中称完颜景贤为完颜朴孙。〔4〕

完颜景贤在晚清时跟端方时相过从,据缪荃孙日记以及端方和完颜景贤的一些题跋判断,端方任两江总督时,完颜景贤有时也在南京。据郑孝胥日记知,1911年初端方和郑孝胥还曾去完颜景贤家欣赏书画。日本极具国际影响的东亚美术期刊《国华》在1911年8月和10月、1912年3月、4月和8月刊登专文介绍完颜景贤收藏的书画。完颜景贤跟外国鉴赏家如有贺长雄、德富苏峰、内藤湖南、大村西崖、冈仓天心和福开森等也有来往。邓以蛰称:今之唐宋元剧迹流入海外者,往往有景之“小如庵秘笈”朱文小方印者无非煊赫名迹,亦无不精绝。

完颜景贤虽然是崇厚次孙,但是一个月大的时候曾过继给崇厚的侄子华毓为子,因此也可以说是崇实之孙。

关于完颜景贤的生卒年,过去大家一直不清楚。但是他祖父完颜崇厚的年谱《鹤槎年谱》是崇厚口述,他叔父完颜衡永撰写的,对于完颜景贤生年的记载应该足够可靠。根据《鹤槎年谱》,完颜景贤生于1876年3月13日(光绪二年二月十八日)。〔5〕傅增湘在《宋内府写本<洪范政鉴>书后》中说:“前岁景氏云殂,法书名画,散落如烟,独此帙与松雪手书《两汉策要》最为晚出。”这个题记的最后署的时间是“岁在戊辰三月中浣”〔6〕。按,戊辰为1928年,由此推断,完颜景贤当卒于1926年。傅增湘又在1926年4月13日(丙寅三月初二日)写在清朝嘉庆十六年祝昌泰留香室刊《四朝闻见录五卷》目录末页的题跋中说:“绣谷亭写本旧藏法梧门诗龛,近归景朴孙,景朴孙殁后,其书入肆求售,因假来一校。”〔7〕内藤湖南在1926年7月写的《唐写本说文残卷》一文中提到他当时已经听到完颜景贤的死讯。而白坚在丙寅年夏五月廿九日(1926年7月8日)在唐写本说文残卷上的题跋称“去年秋八月,余得此卷于完颜景氏”。可推断民国初期乙丑秋八月(1925年9月18日-1925年10月17日)完颜景贤依然健在。〔8〕综合以上文献可以得出结论,完颜景贤应卒于1926年初。

完颜景贤用的鉴藏印有“完颜景贤字享父号朴孙一字任斋别号小如盦印”(白文)、“完颜景贤精鉴”(朱文)、“景贤”(朱文)、“景贤”(白文)、“景贤曾观”(朱文)、“景贤鉴藏”(朱文)、“景行维贤”(白文)、“金章世系景行维贤”(白文)、“景长乐印(景印长乐)”(白文)、“任斋”(白文)、“任斋铭心之品”(朱文)、“朴孙”(朱文)、“朴孙庚子以后所得”(朱文)、“小如庵秘笈”(朱文)、“小如庵墨缘”(朱文)、“三虞堂鉴藏印”(白文)、 “虞轩”(朱文)、“咸熙堂鉴定”(朱文)、“米论四希书画巢”(朱文)、“献厂”(朱文)。

完颜景贤之子完颜启迪的印有“完颜启迪”(朱文)、“启迪宝藏”(朱文)、“启迪”、“完颜金启迪号如孙字仲吉别号金精子宝藏书画文章”。有些完颜景贤收藏的古籍和字画上亦有完颜启迪的鉴藏印。宋刊本《孟东野文集》(卷三至卷五)钤有完颜景贤之子启迪藏印“完颜金启迪号如孙字仲吉别号金精子宝藏书画文章”“启迪”。〔9〕民初完颜景贤家影宋抄本《于湖居士文集四十卷》,钤有完颜景贤之子启迪藏印“启迪”和“启迪宝藏”。〔10〕完颜景贤旧藏《范宽秋山萧寺图卷》(现存上海博物馆)钤有“完颜启迪”朱文印。〔11〕

完颜衡永

李铸晋先生在《鹊华秋色—赵孟頫的生平与画艺》中在谈到《赵氏一门三竹图卷》时说:“自安岐后,此画曾为衡永所藏,他有数方印钤在画上:‘衡永家藏’、‘衡永长寿’、‘酒仙长物’、‘酒仙心赏’及‘酒仙鉴藏’,另有‘思鹤盦秘笈’和‘双梅花簃’也可能是他的印。不过关于这位衡姓收藏家,除了这些印外,我们一无所知。”又说:“及至民国,此竹卷为‘亮生’所收藏。这可由徐宗浩(1880-1957)所书的最后的跋语中得知。徐乃现代画家及鉴藏家,对此一竹卷甚为欣赏:密叶疏梢并绝工,千秋福慧许谁同。人生知己浑难得,况在红窗翠幕中。千里湖山供画本,一门词翰擅风流。王侯蝼蚁须臾事,此卷悠悠五百秋。甲子(1924)七月三日于亮生先生筠馆中获观此卷,敬题二绝以志眼福。石雪居士徐宗浩。(二印)”〔12〕李铸晋先生显然把衡永和亮生当做两个人了。其实衡永就是亮生。完颜衡永(1881年10月-1965年4月22日),字湘南,号亮生,因此又叫衡亮生,本姓完颜,入民国后改姓王,因此又叫王衡永或王湘南,是完颜崇厚三子,但是因为是完颜崇厚小妾所生,反而生于完颜崇厚次孙完颜景贤之后。他跟恽毓鼎是儿女亲家,因此《恽毓鼎澄斋日记》中多次提到他。他跟溥雪斋(溥伒)是连襟,因此皇族书画家溥儒和启功跟他也很熟悉。入民国后以遗民自居,溥仪日记中多次提到他。1949年后任中央文史馆馆员,跟同是中央文史馆馆员的许宝蘅时相过从,《许宝蘅日记》也曾多次提到他。范景中先生在《中华竹韵》中提到《赵氏一门三竹图》曾经藏在“亮生筠馆”。范先生似乎没有注意到“亮生”是人名,“筠馆”是其书斋名。王世襄和启功的著述中也提到过衡永。衡永与瑞典著名艺术史学者喜龙仁多有来往,在喜龙仁的书信和购画账单中也曾经提及衡永(王衡永)。衡永还曾向瑞典远东古物博物馆捐赠中国绘画。

滕固的《唐宋绘画史》对于学习研究中国美术史的人来说是个经典文本,其中两次提到衡永(王衡永)。有趣的是,该书还曾提到衡永的侄子完颜朴孙(完颜景贤)。由此也可见北京完颜氏的这对叔侄在民国鉴藏界的重大影响。启功说端方死后,藏品多为衡永和景贤所得。张伯驹在《北京清末以后之书画收藏家》一文中认为北京清末至民初书画收藏家,首应推完颜景贤。在该文中张伯驹还说:旧人中事鉴藏者,尚有宝瑞臣、袁珏生、溥心畬、衡亮生、邵禾父、朱翼庵诸氏。

衡永是崇厚三子,1881年生。《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有他的履历如下:“衡永年二十九岁,系内务府镶黄旗满洲连荣佐领下贡生,于光绪十四年九月十二日报捐笔帖式。是月十九日加捐同知衔。十五年五月初一日报捐花翎。二十七年七月十五日报捐知府,指分湖北试用。是年十二月初一日到省。二十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奉前湖北巡抚端方札委来京查看工艺学堂章程。二月十三日奉承修西陵工程大臣奏委监修。是年八月初三日奉承修东陵菩陀峪工程大臣委派办事官。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二日蒙承修西陵工程大臣奏保免补知府,以道员仍归原省补用。三十年六月初十日奉承修朝阳门工程大臣委派监修,奏保二品衔。三十四年二月二十七日奉承修文庙大臣委派监督。于宣统元年正月十四日蒙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委派科员。是年闰二月二十一日奏补军需科监督。是年三月初一日承修菩陀峪定东陵工程大臣奏保奉上谕衡永着以副都统记名简放。”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传略》中收有其小传如下:“王衡永,字湘南,北京人。1881年10月生。五岁入家塾读书。1898年考取清政府内务府七品笔政,1899年考入国子监为监生。1900年捐湖北候补知府,次年到省候补。1902年调任清代西陵工程处监修事务。1903年任东陵工程处监修事务,1905年竣工后保案免补道员,以都统记名简放。1909年任禁卫军军需,旋升监督。1918年任镶黄旗满洲副都统并宫廷侍卫,次年任伺班。1922年担任清查鉴定故宫字画事务,并任正红旗满洲都统。1929年秋被选为首善工艺厂第一届董事会董事。1931年秋交卸,嗣后家居,专门研究古代书画及清代文物掌故。1957年4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1965年4月22日病故,终年84岁。著有《双梅花簃诗稿》二十五卷。”

滕固的《唐宋绘画史》提到衡永收藏的《松山行旅图》和赵子固《水仙图卷》。张伯驹说衡永所藏多端方故物,其著者有宋黄山谷字卷、许道宁《山水》卷、赵子固《水仙》自书诗卷(此卷后归张伯驹),元黄子久《秋山无尽》卷(两卷均见于《三虞堂书画目》)、赵氏一门三竹卷、赵孟頫书《道德经卷》、吴仲圭《渔父图》卷。另外还有赵孟頫《远游帖》《刘熊碑》拓本、吴镇《墨竹轴》、张逊所画《双钩竹巨卷》。马宝山《书画碑帖见闻录》说吴镇《渔父图》卷卖给了日本人,但据王世襄《游美读画记》,该画后由庞元济卖给姚某,姚某卖给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启功先生在1941年的一幅仿古山水的题跋中写有:“梅花道人渔父图卷神品,曾观于思鹤庵中,笔墨高古,沈文诸老犹难继尘。今背师其意,何能窥见万一哉。辛巳仲夏,启功并记。”又,在其1942年绘制的一扇面上,款云:“大痴秋山无尽图,曾于思鹤庵中见之,背临一角。时壬午残腊,苑北启功写于简靖堂。”又一次提到“思鹤庵”。在启功1944年的绘制的一幅松泉图上,款云:“完颜氏思鹤庵藏梅花道人松泉图笔踪奇宕,余每仿之。”衡永住处为寸园思鹤庵。由启功的两幅画作,可以看出启功与衡永有所来往。

在一幅溥伒(溥雪斋)1920年为衡永所作的画上,溥雪斋款云:“宣统庚申九秋,雪斋溥伒为湘南制。”启功题云:“雪斋翁生于光绪癸巳,作此卷,时年仅廿八,故秀淡有余。湘南名衡永,字亮生,崇厚之子,与雪翁为襟娅。一九九一年夏日犹见于香江旅次,友人垂询因书其后,启功。”由此可见衡永与溥雪斋为连襟。启功与溥雪斋是自家而且很熟,其得以常常在衡永处观画大概是溥雪斋介绍的。

那么衡永夫人又是何人呢?《恽毓鼎澄斋日记》1912年9月30号记载:“桐琴甫(昌。崇受之相国之孙)介其妹夫衡亮生,请为其本生母诊病,以电车来迓。”由此推知衡永与溥雪斋的夫人都是崇受之的孙女。

衡永旧藏吴镇《渔父图》卷现存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赵氏一门三竹图卷》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刘熊碑》拓本现存国家博物馆,《崇厚使法日记》稿本现存河北省图书馆。

完颜衡永用过的鉴藏印有“亮生审定精品秘笈”(白文)、“衡永宝藏”(朱文)、“酒仙珍藏”(朱文)、“衡永珍藏”(朱文)、“酒仙鉴藏”(朱文)、“寸园云罅主人酒仙氏书画印”(朱文)、“衡酒仙家珍藏”(朱文)、“寸园珍藏”(白文)、“酒仙秘赏”(朱文)、“金裔”(朱文)、“衡永私印”(白文)、“长白衡永”(朱文)、“寸园珍藏”(白文)、“长白衡永”(朱文),“酒仙心赏”(朱文)、“酒仙长物”(朱文)、“湘南审定”(朱文)、“梅花庵”(朱文)、“思鹤盦秘笈”(朱文)等。

(作者单位:常州工学院艺术与设计学院)责任编辑:刘光

注释:

〔1〕刘纲纪编《刘以蛰美术文集》第152页,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年版

〔2〕启功《启功全集》第4卷第96页,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3〕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第32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4〕程仁桃选编《清末民国古籍书目题跋七种》,第七册,第267页,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版;印晓峰点校《内藤湖南汉诗文集》第433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滕固《滕固美术史论著三种》第74页,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

〔5〕《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169》第160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年版。

〔6〕《藏园群书题记》第324页。

〔7〕傅增湘撰、王菡整理 《藏园群书校勘跋识录》第261页,中华书局2012年版。

〔8〕钱婉约《白坚其人及<唐写本说文残卷>流入日本考》,见《中国文化研究》2013年夏之卷第160页。

〔9〕《藏园群书跋识录》第404、405页。

〔10〕李致忠《昌平集》第63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李文定为清影写本,据傅增湘撰、王菡整理《藏园群书校勘跋识录》第542页,中华书局2012年版,应为民初影写本。

〔11〕张珩《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绘画四上)第57页,文物出版社2000年版。

〔12〕李铸晋著《鹊华秋色—赵孟頫的生平和画艺》第300、301页,三联书店出版社200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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