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刻巨印

未知   2016-05-09 06:37:16



李刚田 浑厚华滋 10cm×10cm

篆刻本为方寸之间的艺术,每每在案头玩味品读,印面不可太大,太大则不似印,会失去传承篆刻艺术独特的意味,粗野而失古雅,怒张而失含蓄。所以我很少刻大印,最大的印面也不超五厘米。如今篆刻从书画作品的附属中走出来,表现出独立的价值,从文人的书斋、案上走了出来,在高大的展厅中作壁上观,此种变化使篆刻艺术的审美从“读”变化为“看”,“读”是用心来读,读篆法结构的美、笔势刀势之美,品读细节,品读内在的韵味,而“看”是用眼来看,看作品大的章法形式,看刀笔的表现力,品味作品外在的气势。由读到看,由重细节到重大形式,由重韵味到重气势,审美的变化使篆刻的种种技法与形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于是开始刻巨印,这是篆刻走向展厅后的审美需要,是篆刻艺术独立性的表现。但篆刻毕竟是微观的,放大印面也要有一个度,我把大印印面定在十厘米以内,不可再大,太大了没有了印味,成了文字的版画。并且从刻制工艺上来说,十厘米已是极限,仍可恃腕力指力之强一刀走完一个笔画,再大了,就不是刻印,而是凿印,失去了以刀刻石的痛快畅达之感,也就失去了刀刀生发的节奏之美,失去了笔意刀意,就成了工艺制作。

刻巨印难。不刻不知道,实践过才深刻体会到难。一难在于磨石头。印面太大,手工把石面磨平费时间、费力气、费砂纸,如有石钉则更难磨,如刻完了但不满意需磨平再刻,则难上加难。为了力求每方都成功,许多印我采用旧作新刻的方法,取旧作中章法构图满意且放大后会更佳的作品在巨石上“复制”。虽云复制,实于用刀及气象都有新意,章法构图在旧作的基础上也有新变,此举提高了成功概率,力求不再二次磨石头。二难在于刻制。人到老年,腕力指力无法与当年相比,鼓努为力,长笔画一刀直下,确实对我是个考验,再加上天然石材不可能完美无缺,对于石面上的石钉、裂痕及不均匀的坚硬之处,要在印面设计时尽量绕开这些麻烦,实在无法绕开者,刻制时就需要打攻坚战了,有时遇了坚石,一画未能刻完,数次易刀,强攻之下,指关节疼痛不已。还有一点就是根据每方印石性不一,而预先考虑其与风格表现的关系,力求因势利导,事半功倍。三难是对点画刀笔的质感难以把握。刻大印与刻小印不一样,要重大效果,也要重细节,但大效果的表现是首要的,要在清爽之中有模糊,气息古厚但不可浑浊,线质爽健又要苍劲,要行刀起止脉络清晰,石花斑驳中见金石气,要厚而不滞、威而不猛。刻制技法不拘于一端,可刻、可凿、可修、可做,但以不露痕迹、效果的自然天成为归。再有一难,难在钤印与展示。钤盖大印不能用盖小印的办法,部分技法要从拓制版画的技法中汲取。我将刻好的大印集中作一批钤盖,将印泥放在作餐具用的平底大盘之中,印泥要好,印泥在印面上要蘸得均匀不留空处,然后将蘸满印泥的大印印面向上放好,将平洁而纤维有拉力的钤印纸覆在印面上,然后用日本买来的印版画专用磨压片在纸背后磨压,印出的印模既要厚重清晰,又要保持刀锋石趣的细节,保持下刀生气勃勃的神采。二十方印,每印钤盖五枚,干了一个整天,所幸钤盖中弃去的废品不多。将来展示,不能像过去将许多印模贴在一幅印屏之中,而是要在一个画框中只放一印一款。这样的展示方式适应在展厅空间中的“壁上观”,使每方印的独立性更为彰显,读者可对每方印细细品读,在展厅里的移步换景中既能品读每方印的独立之美,又能通过许多独立的印作体会到整体的创作风格。

大印的特点在一“大”字,不独块面大,重要的是要气象大。如李白的诗,纵有不工处,也自旷朗天放、气象恢宏。王国维评李白:“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独有千古。”这气象可感而不可状,可会而不可求,虽出天资,亦为积淀,虽为艺境,亦是人格。此为形而上者,就形而下的印面来说,大印要醒目而不必繁琐,要团聚而不可散漫。在书法创作中古人说写大字难于结密,小字难于宽绰,篆刻如也,大印要团聚,小印要意态舒和。多字印文的大印宜于表现功夫,但印面章法容易平庸,故多字大印不可多作。常见当下书法创作中有将小字分块联缀而成八尺条幅者,实是小字连篇之作,不能算是大幅宏篇,篆刻亦然。当下日本篆刻也喜作大印,然而日本的大印虽章法醒目,刀痕明快,形式上也有大气势,但缺乏的是中国篆刻的灵魂“金石气”,而中国篆刻的形式自然博大与意象的渊深并重,更重内蕴的气象。

(作者为西泠印社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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