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髯高颡全天真:金农的自画像

2016-05-08 11:12:45


口 叶康宁

自画像

金农一生作有自画像多幅,兹胪列如下:其一,43岁自画像。当时游晋祠、太原、平定,在娘子关坠马。十年后,作《自题四十三岁小像》诗三首:(一)十载重逢身外身,二三千里路沙尘。天涯岂少争相识,娘子关前坠马人。(二)柴车已毁幔全无,烟棹霜篷计不孤。抛却残书一竿去,有鲈鱼处钓江湖。(三)浊油灯影话飘零,往事无情隔杳冥。杯底青山波上宅,每年秋雨梦中听。

其二,67岁自画像。系寄老友郑板桥,从题识上可见两人不同寻常的行谊:“十年前卧疾江乡,吾友郑进士板桥宰潍县,闻予捐世,服缌麻设位而哭。沈上舍房仲,道赴东莱,乃云:冬心先生虽撄二竖,至今无恙也。板桥始破涕改容,千里致书慰问。予感其生死不渝,赋诗报谢之。近板桥解组,予复出游,尝相见广陵僧庐,予仿昔人自为写真寄板桥。板桥擅墨竹,绝似文湖州,乞画一枝洗我满面尘土可乎?”

其三,72岁自画像。系赠弟子项均,有长题:“项生,初以为友,尝相见于花前酒边也。一日将诗为贽,执弟子礼游吾门,乃拜请曰:愿先生导而教之。其为诗简秀清妙状,其长身如鹤之癯而高出一头也。近学予画梅,梅格戌削中有古意,有时为予作暗香疏影之态,以应四方之求索者。虽鉴别若勾处士,亦不复辨识非予残煤秃管也。嗟呼!前年得罗生聘,今年又得项生,共结诗画之缘也。哀瞶放废,窃有乐焉。世间富贵利达,何暇问哉。因自写小像付之,要知予冷症之吟,寒葩之寄,是业之所见,得其人矣。”

其四,73岁自画像。系赠弟子罗聘,有长题:“宋时有三朵花,后仙去,能自写真,东坡先生作诗赠之。予今年七十三岁矣,顾影多慨然之思,因亦自写寿道士小像于尺幅中。笔意疏简,勿饰丹青,枯藤一枝,不失白头老夫故态也。举付广陵罗聘。聘学诗于予,称入室弟子,又爱画梅,初仿予江路野梅,继又学予人物番马,奇树窠石。笔端聪明,无毫末之舛焉。聘正年富,异日舟旅远游,遇佳山水,见非常人,闻予名欲识予者,当出以示之,知予尚在人间。”这一年是乾隆二十四年(1759),正月,年长金农一岁的老友汪士慎病故,73岁的金农也自觉来日无多,他作了多幅自画像,并系以长题,分寄朱二亭、龙兴寺蒲长老、吴处士、栖霞上禅堂开士。

除却这些自画像,还有两位画家为金农画过肖像。

其一是高翔。广陵般若庵于雍正十一年(1733)刊刻的《冬心先生集》卷首就是高翔所作金农47岁小像。并有蒲州刘仲益漆书题词:“尧之外臣汉逸民,蓍簪韦带不讳贫。疏髯高颡全天真,半生舟楫蹄与轮。诗名到处传千秋。”

其二是罗聘。乾隆二十五年(1760)夏,罗聘为作《蕉荫午睡图》,金农题跋其上:“诗弟子罗聘,近工写真,用宋人白描法,画老夫午睡小影于蕉阴(荫)间。因制四言,自为之赞云:先生瞌睡,睡着何妨。长安卿相,不来此乡。绿天如幕,举体清凉。世间同梦,惟有蒙庄。”

中国古代画过自画像的画家并不多。揆诸载藉,最早作自画像的画家当为东汉时期的赵岐。据《后汉书》所记:赵岐“先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而至今尚存的最早的画家自画像则是宋徽宗赵佶的《听琴图》。元代画家赵孟頫、龚开,明代画家沈周、文徵明、曾鲸等人都有自画像传世。有清一代,最喜欢做自画像的画家可能无过于石涛和金农了。


[清]金农 自画像 131.3cm×59.1cm 纸本墨笔 故宫博物院藏

一笔画

在这幅画的长题中,金农说:“余因用水墨白描法,自为写三朝老民七十三岁像,衣纹面貌作一笔画,陆探微,吾其师之。”也就是说他的这幅自画像在画法上是师法陆探微的“一笔画”。

陆探微是南北朝时期的著名画家,大约生活于刘宋时期,他和东晋的顾恺之、萧梁的张僧繇并称“六朝三杰”。六朝时期的谢赫说:“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惟陆探微、卫协备该之矣。”并把陆探微列为第一品第一人,说他“穷理尽性,事绝言象,包前孕后,古今独立,非复激扬所能称赞,但价重之极乎,上上品之外,无他寄言,故居标第一等”。可谓推崇备至。

“一笔画”并非是一笔完成一幅画,而是指用气脉通连,笔断意不断。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昔张芝学崔瑗、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唯王子敬明其深旨,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其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微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故知书、画用笔同法。”“一笔画”的画迹已经邈不可见,而“一笔书”则可以通过王献之的《中秋帖》管中窥豹。

但是逮至金农生活的清代,陆探微的画迹早已湮灭无存。托言师之,不过是崇古的心理在作祟罢了。从元代赵孟頫开始,“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古意既亏,百病横生”的绘画观念就逐渐深入人心。画家们对古意也尤多致意。

漆书

画中书写题识的字体横画粗重而竖画纤细,行笔只折不转,笔画方正,棱角分明。这种字体被称为“漆书”,长期以来成为金农书法的专有名称。实际上,“漆书”一词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唐代,据张怀瓘《书断》记载:后汉杜林“尝于西河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宝玩不已”。金农和他的朋友、弟子都未曾使用过“漆书”一词,直到他故去一百多年后,人们才开始用“漆书”来称其书法,如徐康《前尘梦影录》就说:“冬心先生墨,赝者最多,真者余仅见大半段,长方厚阔,边两面皆作漆书体……”

金农这种独特的“漆书”书风是如何形成的?张宗祥把金农这种“折处皆断,另行起笔,侧锋而下,画皆平舒其毫”的漆书称为“切书”,认为它“实法隶而变其形,所谓隶书者,实师《郑长猷》而易其状”。李在铣也认为金农的书法“笔笔从汉隶中出,意味深长,耐人寻绎。世以为怪,友以为怪。怪世人,以不怪为怪也”。

胡惕庵认为金农的书法取法《天发神谶碑》,他说:“冬心先生隶古,早年墨守汉绳尺,颇称合作。晚客邗上,既负盛名,有意骇俗,书画皆绝畦径。画佛、画马,往往得武梁祠遗意。书则隶、楷、行、草,悉以《天发神谶》笔法运之,虽创雄伟,得未曾有,而习气深矣。”王昶也说金农“书出入篆隶,本之《国山》和《天发神谶》两碑”。

金农不仅是书画家,也是金石学家,他一生经手过多少金石碑版?可能已经无法做准确的统计。但是康熙五十六年(1717)秋天的一件事却为我们蠡测他丰富的收藏提供了帮助。当时,杨知、陈章过访,金农拿出汉唐金石拓本240种与他们共观。这一年,金农刚刚31岁。他沉溺于古色斑驳的碑版之间,“圣唐与神汉,文字古所敦。吉金贞石志,辨证蒐株源”。就连著名的金石学家厉鹗都对他青眼相加,作诗说:“嗜古金夫子,贪若笼百货。墨本烂古色,不受寒具涴。便续《金石录》,明诚不是过。钟铭最后得,斑驳岂敢唾。照眼三百字,字字蟠螭大。”丰富的金石拓本收藏,对他形成风格独特的漆书体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丁隐君

这幅画是寄给丁隐君的。丁隐君是谁?他是金农的至交好友丁敬。汪启淑《飞鸿堂印人传》卷二有他的传记,传曰:“丁隐君敬,字敬身,号龙泓山人,一字钝丁,其读书之斋曰无不敬。浙江钱唐(塘)人。”丁敬工书画,尤精治印,有《武林金石录》《砚林诗集》《砚林印款》行世。

金农和丁敬不仅同乡,而且是同里邻居。丁敬生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小金农九岁,两人一生交谊深厚,即使身处两地,也不忘时时鱼雁往还,或考证金石,或诗歌酬唱。丁敬在收到金农的这幅自画像后,回赠了一方印章“寿道士印”,印跋云:“寿门老友,久客广陵,不见近五载矣。今年七十三岁,自写七十三岁小像邮寄,属题。尺幅中笔意疏简,扶枯藤一枝,有顾影自怜之慨,并索篆‘寿道士’印。他日归江上,与吾友杖履相接,高吟揽胜,见吾哀容,当不改山林气象也。”

金农经常有书画诗文寄与丁敬。雍正五年(1727),金农客居泽州,作诗《寄丁敬》。雍正六年(1728)冬,又作《著敝裘寄丁处士江上》诗,中有“贫邻老鞹勿可弃,故物却与故人同”,深情流溢,可见一斑。乾隆二十五年(1760),金农作梅花扇赠丁敬,丁敬作绝句三首答谢。

丁敬是轻易不为人治印的,据《骨董琐记》说:“求其篆刻者,白金十两,为镌一字。”但他为金农治印却十分慷慨,如黄易所说:“冬心先生名印乃龙泓(丁敬)、巢林(汪士慎)、西唐(高翔)诸前辈手制,无一不佳。”雍正十年(1732),丁敬为金农作“乐此不疲”印;乾隆七年(1742),丁敬为金农镌“金农”名章;乾隆十三年(1748),丁敬又为金农治“不可一日无此君”印;乾隆二十三年(1758),丁敬又治印“只寄得相思一点”相赠。就连金农的诗文集《冬心先生续集》的自序也是请丁敬手书的。

然而“杖履相接,高吟揽胜”却成为无法实现的梦想,关山险阻,烟水苍茫,金农再也没有踏上生他养他的故土,四年之后,77岁的他客死淮扬,与丁隐君生死揆隔。

代笔

徐邦达在《古代书画伪讹考辨》一书中曾论定金农画作多为门生代笔。那么这幅自画像是金农亲笔所作,还是由弟子代笔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对相关的画史文献略作梳理。早在乾隆时期,俞蚊的《读画闲评》就提及金农的代笔画问题。他说:“昔钱塘金寿门树帜骚坛,声称藉甚。客居维扬,两峰师之。惟谦每作画乞其题咏,署名其上。时人遂争购之。其实寿门固未尝有片褚寸缣之作。”按俞蚊的说法,金农的所有画作都是弟子罗聘的代笔。

与金农有乡谊,且晚年亦客居扬州的杭世骏在《道古堂诗集》卷二十四有一首《咏项均画梅歌》,赞颂项均画梅可与华光比肩,又说项均“偶然耽究作诗旨,屈首金髯称弟子。髯兮爱钱不动笔,均也甘心画不止。图成幅幅署髯名,浓墨刷字世便惊。髯也物化梅花在,屏障时时发光怪”,直指项均代笔替金农画梅。金农自己也说过项均“有时为予作暗香疏影之态,以应四方之求索者。虽鉴别若勾处士,亦不复辨识非予之残煤秃管也”。

金农另一老友龙翔篆玉在为金农的一幅竹画题跋时也说金画系弟子代笔,并作诗,曰:“师借门生得画钱,门生画亦赖师传。两家互换称知己,被尔瞒人有十年。”

故宫博物院收藏有金农的两通手札,一通是致罗聘的,另一通无上款,也是代笔的证据。

“是竹设色须鲜华而有古趣才妙,多留空处,以便题记复□一篇也。墨竹□前幅,不要过奇,墨汁半茶杯可了墨竹也。二马乘兴写之,必有可观也。幸俟秃笔扫骅骝,不足数矣。农小札,遯夫贤友足下。廿八日晨起。”

“墨竹纸明晨同墨汁一齐送来,重为我画,当觅佳物奉酬也。”

南京某藏家也收有一通金农手札,上款是朱老爷,内容也是请他代笔。

“前日画扇六把,扇扇皆妙,足感好友为我应酬不倦,助我不浅,谢谢。今有十把,寄往丰利场汪老先生,以为中秋之计,遣力往送,须于廿八前应用才好。繁枝梅二把,松二把,竹二把,水墨桃花二把,墨梅一把,枇杷一把。朱老爷,二十一日午后。”

这位朱老爷可能是朱筠谷。据《骨董琐记》所记:“翁文恭曾见寿门致朱筠谷前后十余札,皆请其代笔,又有姓,则寿门亦公然令人作伪矣。”

综上可知,金农晚年请人代笔作画的现象的确存在。这些代笔画大都是在金农的授意下,罗聘、项均等人作画,金农题字的合作品。

由于代笔画太多,金农亲笔画的庐山真面目在当时就少人知晓。所以,我们也无从求证这幅自画像是否为代笔。


[清]罗聘 金农像 113.7cm×59.3cm 纸本设色 浙江省博物馆藏

(作者单位:常州大学艺术学院)

责任编辑:刘光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项目“中国古代画家的自画像研究”(项目编号:11YJC760031)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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