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味水轩日记校注》札记

2016-05-08 10:46:14


口 陆平泉

屠友祥先生的《味水轩日记校注》(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初版,2011年再版),校与注都极其用心,自出版以来,已被学界广泛利用,影响很大。但仔细读后,发现尚有一些标点和注释小有疏漏,虽为小疵,但容易引起读者的误解,略举数例,以供参考。

一、标点错误

1.书中有些地方可点可不点,不能算错。但有些地方则必须点断,否则容易引起误解,如卷一“六月五日”记:“客持赵子昂《黄庭换鹅》图卷来质钱,……后缀宋拓《黄庭》一张,子昂临本一张。跋云:余内人得古拓《黄庭经》,请余作图,又自临一过,江陵黄琳美之家物也。有张伯雨题字。”(第25页)

此处于“跋云”后未加引号,而在“江陵黄琳美之家物也”后断。按黄琳(美之)是明代中期收藏家,《开有益斋读书志》:“金陵收藏家徐霖髯仙、黄琳蕴真、罗凤印冈、谢少南与槐,并著于时。”今故宫博物院所藏徐霖《花竹泉石图卷》上有黄琳题跋,落款“江表黄琳”,钤“美之”朱文印。因此,此处“自临一过”后当作句号,而非逗号。若作逗号连下读,则“江陵黄琳美之家物也”亦为赵孟頫跋语。赵焉能知黄。因此,这段文字,宜于“余内人得古拓《黄庭经》,请余作图,又自临一过”加引号。

2.不该加引号,而误加者,如卷二“正月十九日”观王蒙《双松钓艇图》,有郑明德题云:“何郎酷似舅,北上何时归。森然五色笔,终当补衮衣。不应画松并画石,时如其舅作戏剧。”后有李日华考订语:“余细阅画法,又以三诗参之,非叔明笔也。老铁题字作篆太恭谨,可疑。叔明楷法亦纤弱不类。遂昌首题云:‘何郎画松石,乃是元时一何姓人之笔,亦系郑氏之甥,故云然耳。’馀皆后人强缀之以博时价,然此品本亦不恶也。”(第80页)

按此段文字,唯“何郎画松石”一句可加引号,而不应延至“故云然耳”后。这里之所以标点错误,是因为没有弄清郑明德是谁。郑明德即元代郑元祐(1292-1364),字明德,处州遂昌人,世人称遂昌先生。因此李日华考语中说“遂昌首题云‘何郎画松石’”,其实就是指前面郑明德所题诗,其余则都是李日华的考语。李说甚是,此图乃郑明德之何姓外甥所作,而非王蒙笔。之所以题作王蒙,当是后人因郑诗“何郎酷似舅”句,而附会王蒙与赵孟頫的甥舅关系。(前人多误以王蒙为赵孟頫外甥,实为外孙。)

3.本不该点断,却点断,易生歧义,如卷一“十一月十日”记右军书嵇康《绝交书》云:“殊不知卷尾‘湘东所进’等十一字,是梁武笔。况梁武内府所藏,皆有朱异。唐怀充辈押尾后,天监下押云字,乃萧子云,亦非范云。”(第60页)

这里“皆有朱异”,不可解。其实“朱异”后不当作句号,“朱异”是人名,《梁书》有传:“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据权要三十馀年……历官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鹵簿,近代未之有也。”(第537-540页)朱异在梁武时,因“善窥人主意曲,能阿谀以承上旨,故特被宠任”,后来的侯景之乱,即“以讨异为名”。以朱异之受宠于梁武,又有才,宜其“梁武内府所藏,皆有朱异、唐怀充辈押尾”。唐怀充亦梁武时善鉴者,今王羲之《何如帖》后犹有其押署。因此“朱异”后当作顿号,而非句号。又“押尾后”之“后”字,似宜连下读。

以上仅就书中不易为读者所察觉的标点错误,略举数例。

二、注释错误

此书注释甚详,极有助于读者阅读理解。但偶有失误,姑举一例,如卷五“九月二十二日”:“购得沈石田擘窠书一长幅。规模双井,诗所自作,亦惕然醒人……”(第371页)注释“双井”:“明书家吴宽,号匏庵,又号双井村人。”(第371页)

按此双井其实是“宋四家”之一的黄庭坚。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双井村人。因以“双井”自称,如《山谷题跋》卷八“石门寺题名”条云:“韩城元聿、双井黄某,同游石门。”李日华《六研斋笔记》卷四:“沈石翁长卷,写南屏诸山,淋漓欲滴,逼真梅沙弥也。用黄双井法大书一诗,亦雄岸有气。”(第75页)“黄双井”即黄庭坚。可见李日华是很喜欢以“双井”称黄庭坚的。又沈周与吴宽为好友,但两人书法的取法不同,沈周书法黄庭坚,而吴宽则师法东坡。

三、关于参校资料

关于此书点校所据,屠友祥先生于书前“小引”中称,“以嘉业堂丛书本为底本,参校以啸园丛书本及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影印清抄本”。李日华于味水轩中赏鉴书画,往往在《日记》中从容录其跋语,不厌其烦。而其中所著录的大量作品今日尚存,应该是最好的参校资料。屠友祥先生未能据存世之原作细校,因此难免失误,姑举一例,如卷八万历四十四年四月二十九日记米友仁《海岳庵图》(今藏故宫博物院),李日华于卷后米友仁、薛羲、贡师泰、刘中守、邓宇志、吴瓠硕等各家题跋一一抄录。但与原作细校,发现略有出入,如米友仁题,纸质甚疲,且已残损,因此有不少字缺失或无法辨认,李日华也往往臆测。而薛羲题跋,则于“先居润州”之间脱略“太原,后陡襄阳,过”一行。另吴瓠硕题跋的位置也与今天所见不同。屠友祥先生因未见原作,不知其详,标点时易于失误,如“米家父子最风流,点染毫端满纸秋。海岳庵前天欲曙,瓜洲度口望沧洲。吴瓠硕晋安曾环敬观”,误将曾环的观款联缀在吴瓠硕名后。而后段董其昌题跋则更是令人莫名其妙:“余家藏倪迂遗集,有与陈叔方书云:‘《海岳庵图》,旦晚临毕即见归。’而集中亦附载陈书云:‘《海岳庵图》,谨授山甫卢君以达。云林胸次清旷,笔意萧远,当咄咄逼真矣。暇日能寄小帧,如对可人也。因展观录之。’小米墨戏,余所见《潇湘白云图》。沈启南跋云:‘三十年耳闻,求一见而主人靳不出,晚岁始得观,则无益矣。其尊重之如此。二卷亦《潇湘》之流也。’‘《潇湘图》与此卷,今皆归余有,携以自随。今日舟行洞庭湖中,正是潇湘奇境,辄出展观,觉情景俱胜。乙巳五月十九日,董其昌。’”(第585页)

屠友祥先生标点如此。“余家藏倪迂遗集”云云,让人以为是李日华语,其实都是董其昌题跋(凡三题),照前体例,当于此段文字加引号。兹将原题录于后,以供读者参观,亦可见文字异同之一斑:“余家藏倪迂遗集,有与陈叔方书云:‘《海岳庵图》,旦晚临毕即全璧以归。’而集中复附载陈书云:‘《海岳庵图》,谨授山甫卢君以达。云林胸次清旷,笔意萧远,当咄咄逼真矣。暇日能寄小帧,如对可人也。因展观录之。’”“小米墨戏,余所见《潇湘白云图》。沈启南跋云:‘三十年耳闻,求一见而主人靳不出,晚岁始得观,则无及矣。’其尊重如此。此卷亦《潇湘》之流亚也。壬寅至日,董其昌书。”“《潇湘图》与此卷,今皆为余有,携以自随。今日舟行洞庭湖中,正是潇湘奇境,辄出展观,觉情景俱胜也。乙巳五月十九日,董其昌。不知倪云林所临安在,定当佳。”

点校像《味水轩日记》这样以著录书画为主的日记随笔,似还应充分利用存世的书画作品,作为参校的主要材料。当然这是一件极其艰巨的工作。但不用此等资料,总难免隔了一层。

责任编辑: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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