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容《云龙图》及其相关问题探究

薛帅杰   2018-07-25 10:03:33

[宋]陈容《云龙图》天头题跋2012年春节,由文化部主办、中国美术馆承办的“邓拓捐赠中国古代绘画珍品特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其中邓拓捐赠的南宋陈容《云龙图》引起了专家学者的高度关注和浓厚兴趣。展出后,专家学者结合中国美术馆馆藏《云龙图》,围绕陈容画龙遗作进行讨论。时隔6年的2018年春节,中国美术馆举办了“花开盛世—中国美术馆藏花鸟画精品展”,此展汇集中国美术馆藏花鸟画精品一百余件,将中国宋元以来的花鸟画发展脉络通过具体作品集中呈现。其中,南宋陈容《云龙图》再次与观众见面。由于工作关系,每当走进展厅,驻足于陈容《云龙图》画前,总觉其中有诸多蕴藏的信息还需要破解,很多相关的事迹需要去讲述,一些与之相关的画作真伪鉴别需要重新认识。于是,从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钤盖印章开始寻绎。

一、从钤印看陈容《云龙图》鉴藏与流传

现存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轴共钤印16方:作品天头题跋“宋陈所翁画龙真迹,粤中仅有,无上神品,道光丁未四月十九日新会罗天池题”,后钤“罗六湖鉴定藏之修梅仙馆”朱文长方印;右裱边上端“宋陈所翁墨龙神品,风满楼珍藏”之“楼”字处钤“云谷”朱文方印;左裱边下端自上而下依次钤“罗天池印”白文方印、“六湖珍秘”朱文方印、“诒晋斋印”白文方印、“皇十一子”朱文方印、“唐云私印”朱文方印;右裱边下端自上而下钤有“大石斋画记”白文方印、“虚斋墨缘”朱文方印;画蕊左上角钤疑似“太上皇帝之宝”类不完整方印;画蕊左下角自上而下钤“邓拓珍藏”朱文方印、“瘦铁”白文方印、“唐云审定”白文方印、“虚斋珍赏”朱文方印、“莱臣审藏真迹”朱文方印;画蕊右下角落款“所翁”,上钤疑似“所翁”朱文方印。这些印章看似杂乱无章,实际却隐藏着内在的玄机。结合印文内容,可以挖掘出此画所涉及的鉴藏主人及其流传关系。

第一位鉴藏主人是爱新觉罗·永瑆(1752—1823),说爱新觉罗·永瑆为此画所涉及的鉴藏第一人,有两方面的理由:其一是爱新觉罗·永瑆比其他钤印主人出生时间要早;其二是通过钤印的顺序也可以推断出来,“诒晋斋印”“皇十一子”两方印盖在画心左下角裱边之处,这是鉴藏第一人钤印首选之地。

第二位鉴藏主人是叶廷勋(1753—1809)、叶梦龙(1775-1832)父子。叶廷勋,字光常,号花溪,晋封资政大夫,诰授中宪大夫,钦加盐运使司盐运使。叶廷勋曾充办洋务与石氏而益行合伙做生意,后因石家生意败落而牵涉到自己,几近倾其所有,好在叶廷勋又开义成洋行,东山再起,生意兴隆。年迈后,叶廷勋以评书读画为事,筑风满楼为吟咏远眺之所,著书置业均在此楼进行。〔1〕著有《梅花书屋近体诗》四卷,并与翁方纲合校《王文简公古诗选》。其子叶梦龙,字仲山,号云谷,官至户部郎中。叶梦龙传承了父亲及其祖辈在诗文书画方面的才艺,通晓绘画,嗜好金石,编著有《风满楼丛帖》和《友石斋法帖》。父子二人与清代著名书法家伊秉绶、翁方纲有交往。叶廷勋去世,伊秉绶为其书写墓表。回到此画,此画画心右上裱边处有“宋陈所翁墨龙神品,风满楼珍藏”上下窄条题签,小印盖在“楼”字之处。印并不清晰,但根据叶梦龙之字号可以推断为“云谷”二字,又根据佳士得香港有限公司2016年秋季拍卖会董其昌《溪山秋霁》立轴同一款式题签“明董香光仿黄子久山水真迹神品,风满楼珍藏”与钤印“云谷”相比对,可以断定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题签钤印亦为“云谷”。此签虽然题写父亲所建“风满楼”,但钤印为“云谷”,应为叶梦龙所题。至于怎么从永瑆那里到了叶家,已经不得而知。根据永瑆与吴荣光的亲密关系、书画往来,吴荣光与叶梦龙的儿女姻缘以及四十年的谈书论画,可能与吴荣光(1773—1843)有关。

第三位鉴藏主人是罗天池。罗天池(1805—1866),字六湖,广东新会人,道光六年(1826)进士,官云南迤西道,落职归,居广州。岭南硕儒张维屏将其与名宿黎二樵(简)、谢里甫(兰生)、张墨池(如芝)一道并称为清中广东绘画四大家。罗天池一生酷爱梅花,特以“修梅仙馆”作斋名。罗天池不仅工书画,而且精鉴赏,乐收藏,并虚心向蔡之定(1745—1830)、吴荣光、叶梦龙、韩荣光(1793—1860)等前辈学习交流,使得眼界宽广。其43岁时《岳武忠公尺牍真迹》卷后题跋称:“嗣寓都门廿载,所见藏家卷轴以十万计。”〔2〕罗天池对自己的鉴赏能力非常自信,他在广州艺术博物院藏《昙白薇红仙馆笔存》卷中自述:“余有书画之癖,积久遂通其意,故藏家多取正(证)焉。”此外,他还乐于收藏。文献显示,他收藏有宋元明清书画甚多,其中包括不乏黄庭坚、蔡襄、吴琚、赵孟頫、王蒙、虞集、沈周、王翚、董其昌等名家名作。何绍基在《王翚仿巨然山水》卷后跋曰:“连日从六湖兄看画,精品迭见……今六湖观察滇南,所有书画、奇珍尽付行箧……道州何绍基记,时道光癸卯(1843)夏四月廿五日,晨起快雪书。”〔3〕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钤印“罗六湖鉴定藏之修梅仙馆”“罗天池印”“六湖珍秘”三枚印章,除了“罗六湖鉴定藏之修梅仙馆”是作为天头题款补充外,其余二印盖在第一收藏人永瑆“诒晋斋印”“皇十一子”二印之上,这符合收藏钤印的规矩。根据罗天池与叶梦龙的同乡与师友关系推断,此轴疑似从叶梦龙那里获得。

第四位收藏人是庞元济(1864—1949)。庞元济,字莱臣,号虚斋,浙江乌程(今吴兴)人,其父庞云鏳为南浔巨富“南浔四象”之一。庞元济早年好字画碑帖,后从事字画买卖,平生收藏极富,时为全国之冠,编有《虚斋名画录》二十卷、《虚斋名画录续录》四卷等。庞元济在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钤印三方:“虚斋珍赏”“莱臣审藏真迹”“虚斋墨缘”。前两方盖在画心的左下角,后一放盖在右下角画心外裱边位置。对于这幅《云龙图》,《虚斋名画续录》卷一有著录,名曰“宋陈所翁《云龙图》轴”。1994年,林树中先生在《艺苑》美术版发表的《陈容画龙今存作品及其生平的探讨—兼与铃木敬先生等商榷》一文忽视了《虚斋名画续录》所著“宋陈所翁《云龙图》轴”与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轴的内在关系,得出了《虚斋名画续录》所著宋陈所翁《云龙图》轴“流入日本者或即虚斋旧藏”的判断,今日看来,是林树中先生搞错了。至于罗天池所藏如何到了庞元济的手中,已经不得而知。

第五位收藏人是唐云(1910—1993)。唐云,字侠尘,曾用别号、大石、大石翁,画室名为“大石斋”。唐云是20世纪著名的书画家,也是一位收藏家。钟天铎在《我与唐云老师的收藏“缘”》中指出:“老师的藏品种类丰富,单所藏的书画作品就有董其昌、倪元璐、八大、王翚、恽寿平、石涛、华喦、金农、郑燮、丁敬、罗聘、郑簠、邓石如、黄易、伊秉绶、何绍基、陈鸿寿、钱松、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名家精品。其中八大、石涛、金农三家的精品尤多。”〔4〕此轴唐云钤印三方,其中一方“唐云审定”,盖在画心左下角庞元济“虚斋珍赏”印章之上,另一方“唐云私印”盖在左下裱边永瑆“皇十一子”印章下,第三方“大石斋画记”盖在右下裱边庞元济“虚斋墨缘”印章之上。至于唐云如何从庞元济之手接管以及具体时间点,不得而知,但从庞元济的收藏散失来看,应该是在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庞元济渐渐变卖所藏之后。当然,唐云居住上海,也为及时接手《云龙图》提供了便利。

第六位收藏人是钱瘦铁(1897—1967)。唐云与钱瘦铁关系密切。在上海,唐云对钱瘦铁的书画艺术推崇有加,并有强烈结识钱瘦铁的愿望,遗憾的是,钱瘦铁受日本著名画家桥本关雪之推介,于1923年携全家去了日本。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钱瘦铁铮铮铁骨,对日本侵华罪行予以谴责,后因袭警之罪名入狱。出狱后,回到上海,在唐云的帮助下,举办画展,买画维持生计,二人关系从此逐渐亲密起来。有了这层关系,便有了唐云把陈容《云龙图》转让给钱瘦铁的可能。《云龙图》画心左下角“唐云审定”印之上盖有“瘦铁”印。显然,是唐云把心爱之物《云龙图》给了钱瘦铁,时间应该是钱瘦铁归国之后在上海的那段时期。至于钱瘦铁把它转给邓拓则是1961年钱瘦铁脱掉“右派”帽子后的事情了。此时,钱瘦铁结识了邓拓。邓拓所著《三家村札记》《燕山夜话》为读者所称道,钱瘦铁刻了“三家村”“燕山夜话”“邓拓古物”诸印相赠。邓拓亦为他题诗:“老来盛誉满京城,书画兼长篆刻精。更有一心为人民,舞蹈泼墨见平生。”

[宋]陈容 云龙图轴 112.5cm×48.5cm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钱瘦铁把唐云转给他的陈容《云龙图》转给了邓拓,使得邓拓成为此画的第七位收藏人。“文革”前夕,邓拓闻到了政治的气息,秘密把自己的藏品捐给了中国美术馆。果不其然,“文革”中,邓拓受到牵连,含冤去世,所幸这批宝贝幸免灾难。而钱瘦铁晚年患有肺气肿,在“文革”中受辱,被诬特务挨斗,病情益剧,进发心脏病而卒。

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经清代爱新觉罗·永瑆、叶廷勋叶梦龙父子、罗天池、庞元济、唐云、钱瘦铁、邓拓之手,最后捐献中国美术馆。至于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在清代之前的鉴藏,已经很难考证。明代严嵩的抄家物资中,有大量名人字画,其中,“墨刻法帖共三百五十八轴册”,“古今名画手卷册页,共计三千二百零一轴卷册”,也包括“陈容画龙四轴”“陈所翁群龙云会图一卷”,很有可能,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轴是严嵩抄家物“陈容画龙四轴”之一。

二、从其中三方印章看陈容画作在清宫的鉴藏

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中三方印章,尤其值得关注,其中两方是“诒晋斋印”“皇十一子”,另一方是左上角的模糊大印。这方模糊大印印文已经看不清楚,印边栏宽厚,与“乾隆御览之宝”“太上皇帝之宝”相类,且不太完整,这不禁让人揣测,这难道是当时清宫收藏的陈龙画龙作品之一。

无独有偶,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九龙图》,盖有耿昭忠“耿昭忠信公书画之章”“乾隆御览之宝”“八征耄念之宝”“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古希天子”“嘉庆御览之宝”诸印。还盖有“石渠继鉴”“石渠宝笈”“御书房鉴藏宝”“三希堂精鉴玺”印章,且被《石渠宝笈》御书房著录,后为清恭亲王收藏,钤印“恭亲王章”。《九龙图》中乾隆御题:“奇笔惊看陈所翁,画龙性讶与龙通,劈开硖石倒流水,喷出湫云浮御空。变化老聃犹可肖,形容居宷讵能工,干元用九羲爻象,岂在三三拘数中。丁亥暮春中澣御题目命金廷标仿此卷,颇觉神似,即用前韵题之并书于后:栖霞山树会昌翁,阳数神模概可通,谓若无翻惊乍有,不邻虚复解搏空。群从定是趋云伯,大霈宁须藉雨工,陈固似哉张似否,壁飞作霨望颙中。”御题后盖“乾”圆印与“隆”方印。显然,乾隆对陈容画作是非常重视的,对陈所翁画龙更是了如指掌。此作后有元代道教正一派第三十九代张天师张嗣成(?—1344)、闲闲道人吴全节(1269—1346)、欧阳玄(1283—1357)、张翥(1287—1368)、明代王伯易题跋。又有臣尹继善(1695—1771)、刘统勋(1698—1773)、于敏中(1714—1780)、董邦达(1696—1769)、裘曰修(1712—1773)、王际华(1717—1776)、钱维城(1720—1772)、陈孝泳(1715—1779)恭和诗。元人张嗣成、吴全节、欧阳玄、张翥、明人王伯易与清初耿昭忠信钤印呈现出此画的流传过程,而清人的恭和诗则反映出此画在乾隆时期皇室受推崇的程度。

而另一幅清皇室所藏陈容《六龙图》与《九龙图》一样,同样受到皇帝的推崇,乾隆则留下了“乾”“隆”“石渠宝笈”“石渠定鉴”“宝笈重编”“乾隆御览之宝”“御书房鉴藏宝”“古希天子”“寿”“八征耄念之宝(二次)”“乾隆鉴赏”“宜子孙”“三希堂精鉴玺”“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太上皇帝之保”等藏印。嘉庆皇帝则是留下了“嘉庆御览之宝”印。乾隆御题曰:“岂曾掷杖戏仙翁,走笔为龙龙性通。物既有奇必有偶,禅如非色亦非空。之而夭矫神间遇,鬐鬣葩髿意外工。设以时乘喻乾德,体斯未信企惭中。戊戌仲春,用旧题陈容九龙图韵。御题。”根据乾隆题诗可知,在乾隆心中,《九龙图》要比《六龙图》贵重得多,且是滞后关注的作品。此作亦有于敏中(1714—1780)、梁国治(1723—1786)、王杰(1725—1805)、董诰(1740—1818)、金士松 (?—1800)、陈孝泳(1715—1779)恭和诗,再次证明了陈所翁画龙之作在乾隆时期朝臣之间的关注度。此作盖有恭亲王“恭亲王印”“乐道主人”印。《九龙图》和《六龙图》均为御赐恭亲王之物,之后经过小恭亲王和醇王府管事张彬舫流传宫外,所幸至今保存完整。

当然,陈容画龙被清代皇室所重视,并非从乾隆开始,而是从康熙时期就有所表现。《御定历代题画诗类》是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由翰林编修陈邦彦奉敕编纂的题画诗集。关于编修这部诗集的目的,康熙四十六年四月十六日所撰《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序中论述较详,其中目的之一为“近在目前,而可考镜往代留遗之迹”。陈邦彦将八千余首诗分门别类排列,分为三十个门类,鳞介类首先收录的有关龙的题画诗,共计35首,题目涉及陈容画龙题材的有七首,分别是元李祁《题陈所翁画龙》、元张渥《题所翁画龙》、元刘诜《陈所翁子雷岩所画龙》、萨都拉《题陈所翁墨龙》、张翥《题陈所翁九龙戏珠图》、欧阳玄《所性侄藏所翁全身戏珠龙》、马臻《题陈所翁画墨色卧龙二首》。这七首题画诗,对陈容画龙给予高度评价,或曰:“愿君长留此画江海间,更使得千年作龙祖。”或曰:“所翁画龙妙天下。”或曰:“画龙天下称所翁。”另有三首,虽然题目没有提到陈容,却蕴含着称赞陈容画龙的评价,如明周时秋《画龙歌》中指出:“古来善画此者谁?叶翁所翁称最奇。” 明刘漙《题画龙》称赞:“古来画龙称叶公,后来又说陈所翁。”又如明林景清《题龙》褒扬:“伊谁老手妙无敌,夺得天机归笔力。所翁之后岂无传,只恐惊愁山鬼泣。”只不过,康熙不像乾隆那样热衷于在书画上御题以及在画作上大臣与之赋诗恭和。

回头再看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裱边钤“诒晋斋印”“皇十一子”。皇十一子即爱新觉罗·永瑆,为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乾隆)第十一子,故有“皇十一子”印,英和《恩福堂笔记》云:“成哲亲王为孝圣宪皇后所钟爱,升遐之际,颁遗念得陆机《平复帖》,王宝之。此诒晋斋所由名也。”〔5〕成亲王在《诒晋斋集·纪书》中提到:“丁酉夏,上颁孝圣宪皇后遗赐臣永瑆得《平复帖》墨迹。”〔6〕《题陆机平复帖》又云:“乾隆丁酉大事后颁遗(孙臣)永瑆拜受敬藏。”〔7〕故有“诒晋斋印”。此作应当是乾隆帝赏赐给他的作品,而画作左上方的印章很有可能就是“太上皇帝之宝”“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乾隆御鉴之宝”之类的宽边印,又根据画面上遗留印文中上面的模糊地“两横”痕迹,比较接近“太上皇帝之宝”。此印不完整,画心中仅存三分之二左右,其余部分不得而知。通常情况下,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为完整的印章盖在画心中,此作为残存本;另一种情况为此作为完整本,另三分之一印章盖在原轴裱边上,重装裱时只留画心一部分,另一部分遗弃掉了。此画为轴,画面还算完整,推断为第二种情况。乾隆把此画御赐皇十一子,一方面是因为皇十一子在书画方面有才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幅画相对于《九龙图》《六龙图》品相相差甚远。[宋]陈容 九龙图卷(局部) 46.3cm×1096.4cm 绢本墨笔 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三、从落款钤印看陈容画龙作品的真伪鉴别

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在画心右下角穷款“所翁”,在落款的上面盖了一方朱文方印“所翁”,因为年代久远,这方印比较模糊,以至于之前在介绍中国美术馆馆藏陈容《云龙图》时被忽略掉了。然而经过仔细辨认,其“所”字清晰可见,“翁”字虽然整体看不清,但“翁”字“羽”部分篆法清晰。问题的关键是,陈容为什么不把印章盖在落款的下面而是盖在上方,联系到陈容其他遗存画龙作品,也存在着题款与印章不协调、不合常理的情况。如广东省博物馆藏陈容《云龙图》轴画心右下角从左到右题识为:“扶河汉,触华嵩;普厥施,收成功;骑元气,游太空。所翁作。”钤“所翁”朱文方印、“雷电室”朱文圆印、“九渊之珍”朱白文相间方印。又如陈容《六龙图》题跋与钤印,从右到左跋曰:“天工不停手,戏弄五轮指。鼓阊阖,呼鸿濛,急钩招摇遣风使。帝敕直下冯夷宫,水客波臣那敢怒。揪揪赤帝持□锵,斗文腥血青钩光。须臾歘歙出游戏,八表骇□雌雄翔。赤水玄珠工簸弄,怒奴迸突双眼眶。风云出没在方寸,宇宙不敢收豪芒。铁山欲裂海水黑,冰鳞雪甲凌高冈。曹刘虎眎嗜汉鼎,食槽诸马窥长江。隆中老子莫轻出,丈夫以此观行藏。”跋后钤“放翁”朱文方印。再如《九龙图》卷落款在画卷前头题写:“此龙图作于甲辰之春,此画复归于甥馆仙李之家,神物固有所属耶。”题款后未盖章。又在卷尾题跋曰:“楚中写凿真龙窥,金陵点眼双龙飞。诸梁羽化张亦去,雌雄笑杀刘洞微。八轴吴龙不堪挂,醉余吐出胸中画。龙门三峡浪如山,从臾涨天声价大。飞龙出峡驾春江,九河之势不敢降。一龙天池戴赤木,菌蠢猛省云雾邦。钧天竒女又遭谪,雷公擘山天地黑,玉龙皎皎摩苍崖,蟠蚖似避阳陵客。鼾鼻睡起金蛇奔,崭然头角当海门。摩牙厉爪攫明月,天吴起舞摇天根。云头教子掣金鏁,第五图中龙最老。两龙遍活黎与蒸,马鬃夜半天瓢倒。桃花浪暖透三层,禹门岌嶪谁敢登。苍髯绛鬛火烧尾,十月霹雳随飞腾。蜀侯高卧南阳武,貌出全形竒且古。神功收敛待时来,天下苍生望霖雨。所翁写出九龙图,笔端妙处世所无。远观云水似飞动,即之疑是神所摹。宣城龙公生九子,尽入老翁图画里。阿谁为我屠双牛,一牛莫着金笼头。”九鹿之图跋于涪翁,九马之图赞于坡老,所翁之龙虽非鹿马并然,欲效苏黄二先生赞跋,则余岂敢姑述以志岁月。

题跋的左下方钤印“所翁”朱文正方印。看到《九龙图》这段题跋,难免会让人生疑。其一,根据文意,似乎为后人对所翁的评价,而非所翁本人所言。诗中有“所翁写出九龙图,笔端妙处世所无”之句,若不是别人对陈容的评价,难道是陈容如此自负。又根据“九鹿之图跋于涪翁,九马之图赞于坡老”可知,黄庭坚有《题惠崇九鹿图》,苏东坡有题曹将军(霸)《九马图赞》,皆非自题,而是对别人画作的评价,怎么“效苏黄二先生赞跋”到作者这里变成了老王卖瓜。然而,这就是陈容。南宋姚勉(1216—1262)在《题李锐父所藏陈所翁龙》轴中云:“所翁先生人中龙,豪气下吞江海空。当其得意作龙首,老手直与神天通。雄辞妙语层层出,醉中千幅笔一息。不遇先生大醉时,人间安肯留真迹。先生往往自写真,非龙之龙盖其人。”〔8〕其中,已经道出了陈容天人合一的高境界与桀骜不驯的真性情。李凇先生著述《神圣图像:李淞中国美术史文集》中有《一个陈容,两个所翁—从书法角度看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九龙图〉的作者与年代》一文,文中根据《九龙图》题款书法与故宫博物院所藏《六逸图》陈容题跋、故宫博物院所藏《行草书自书诗》卷相比有所差异以及《九龙图》含糊署名“所翁写出九龙图得出”而非“陈容”两条理由,推断其可能为陈容四世孙陈亦所(也称所翁)所作。就书法风格而言,李凇先生可能关注的字形与风格,但字形与风格是随时而变的,不变的是书势与气韵。在我看来,三幅作品在书势与气韵上是相通的。至于所落款名为“所翁”而非“陈容”,这恰恰是陈容画龙落款的一大特点。另根据“所翁”印章与其他画作“所翁”印章印文款式设计与风格比较来看,应该就是陈容的印章,而非李凇所指陈亦所用印。南宋刘克庄《陈公储作小龙自跋诗皆精妙戏题其后》曰:“伯时马公储,龙追列缺孥。空濠挟雷雹,驱雷风裂石。出与天通艺,虽工命则穷。”〔9〕就其诗的题目“陈公储作小龙,自跋诗,皆精妙”便可知道陈容画龙题跋的特点。元庄肃《画继补遗》评陈容曰:“善画水龙,得变化隐显之状,罕作具体,多写龙头,每画成,辄自题跋,他人不可假也。”〔10〕从此也能够看出陈容的诗词才华,这恐怕是陈亦所所不具备的。谈福兴先生在《南宋陈容存世作品及其真伪》列举了三条理由佐证《九龙图》非陈容所作,前两条从造型和笔墨风格来看,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与林树中认定为真迹相反。倒是第三条“题跋证伪”,漏洞不少。他在文中说:

其三,从陈容自题看,此题作于“甲辰之春”(1244),与故宫博物院所藏《行草书自书诗》卷(1238)相比,时间虽仅隔数年,但在书风上明显存有差异,笔意笔性也存有神韵趣味不足之现象,显得规整而少变化。同时其题款和用印形式也与《双龙图》轴和《云龙图》轴不合,长篇大论,洋洋洒洒,不合宋人之风习,明显带有后人“借题发挥”之痕迹。鉴上,我认为《九龙图》卷不是陈容的“所翁龙”,应属后人的托名之作。〔11〕

关于书风比较,前文已经提及,不再重复。至于“其题款和用印形式也与《双龙图》轴和《云龙图》轴不合,长篇大论,洋洋洒洒,不合宋人之风习,明显带有后人‘借题发挥’之痕迹”,有些想当然了。宋李昂英《文溪集》卷三有《送陈公储序》云:“陈君公储才气豪一世,百家九流之说无不通,古今天下事事物物必究极所以然,长章巨篇杰壮奇诡……一日我知得与朝廷大论议,疏上累百不止,即走笔作歌行手也。”〔12〕显然,陈容之才不是普通文人士子所能达到的,看看《九龙图》题跋中的引经据典。诗的第一句讲的是“叶公好龙”。第二句讲的是“画龙点睛”。第四句讲的是刘洞微听夫妇二人讲龙之雌雄有别而创雌雄画法的故事。“宣城龙公生九子”讲的是“龙生九子”,出自北宋文学家欧阳修所著的金石遗文汇编《集古录跋尾·卷十·张龙公碑》,据欧阳修的记载,景龙中为宣城令。“九鹿之图跋于涪翁”讲的是黄庭坚《题惠崇九鹿图》,“涪翁”是黄庭坚晚年的号。“九马之图赞于坡老”讲的是苏东坡题曹将军(霸)《九马图赞》。如此引经据典也让我们切实领会到了李昂英所论什么是“百家九流之说无不通”了。再根据整篇诗中华丽语句,才知道什么是“杰壮奇诡”。而此作题跋正是陈容“长章巨篇”的典范。因此,谈福兴先生所论“长篇大论,洋洋洒洒,不合宋人之风习”是站不直脚的。当然,谈福兴先生拿《九龙图》与故宫博物院所藏《行草书自书诗》作比较,怎么忽视掉陈容《行草书自书诗》的“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呢?倒是怀疑,《九龙图》若是陈容四世孙陈亦所所画,他有没有本事写出这样的诗文,因为元代诗人岑安卿《赠画龙陈亦所》虽然记载陈亦所有“画成不用书亦所,便作所翁何所分”的本领,尚未记载他有如此诗文才华。

此外,有专家指出《九龙图》长跋款从右到左,与中国美术馆所藏《云龙图》直落“所翁”穷款与广东博物馆馆藏《云龙图》从左到右短款不一致,却忽略了轴与卷的区别。轴上画龙虽少,布局要满,作为补充的题字自然要少。卷上画龙较多,布局较松,留白较大,自然要落长款。陈容《六龙图》亦是如此。从题跋看,陈容并没有告诉后人创作此画的时间、作者与地点,只是题写了一首诗词。结尾处来了一句“隆中老子莫轻出,丈夫以此观行藏”,其中的自负溢于言表,这完全符合陈容的性格。此外,陈容《九龙图》与《行草书自书诗》相差几年,但书写款式是极其相似,这也佐证了陈容如此题跋是很正常的。

再看现藏故宫博物院曾经谢稚柳、启功、徐邦达、刘九庵、傅熹年等人鉴定为陈容真迹的《墨龙图》卷却仅仅盖了一方“所翁”印章,似乎不符合陈容画龙题款的逻辑,也许正是造假之人深知陈容画龙的这点伎俩,怕一题款就露了马脚,则出现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印迹。当然,从技法与气息来看,故宫博物院《墨龙图》均略逊一等,故值得怀疑。至于其他陈容画龙遗作,不是本文重点,不做赘述。

总之,陈容画龙作品不同时期、不同式样的题跋与钤印是不一样的,不能简单地以某幅为参照,就否定另外一幅,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宋]陈容 墨龙图轴 205.3cm×131cm 绢本墨笔 广东省博物馆藏款识:扶河汉,触华嵩。普厥施,收成功。骑元气,游太空。所翁作。钤印:所翁(朱) 朱雷电室(朱) 九渊之珍(朱)注释:

〔1〕叶官谦纂修《叶氏家谱》(广东),民国十三年铅印本,第134页。

〔2〕孔广陶《岳雪楼书画录》卷二。

〔3〕方浚颐《梦园书画录》卷十八《王翚仿巨然山水》卷。

〔4〕钟天铎《我与唐云老师的收藏“缘”》,《中国书画》2017年第2期,第115页。

〔5〕英和《恩福堂笔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135页。

〔6〕《续修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第1487册《诒晋斋集》卷五,第174页。

〔7〕《续修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第1487册卷八,第207页。

〔8〕姚勉《雪坡集》卷十七,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9〕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一百零八卷,四部丛刊本。

〔10〕庄肃《画继补遗》卷上,清乾隆五十四年黄氏醉经楼刻本。

〔11〕谈福兴《南宋陈容存世作品及其真伪》(上),《荣宝斋》2002年第2期,第202页。

〔12〕李昂英《文溪集》卷三,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作者单位:中国美术馆典藏部)

责任编辑:宋建华[清]金农 水墨花木图册之一 37cm×25cm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绿得僧窗梦不成,芭蕉却德短墙生。秋来叶上无情雨,白了人头是此声。寿门画并题。钤印:金农(朱)

[清]金农 水墨花木图册之二 37cm×25cm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花攒一朵,数了又数,数不尽花房几个。风枝轻颤,粉搓匀红,漾酒鳞鳞,看花难得去年人。稽留山民画并自度小令书其上。钤印:冬心先生(朱)

[清]金农 水墨花木图册之四 37cm×25cm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三十六陂凉,水佩风裳。银色云中一丈长,好似玉杯玲珑,镂得玉也生香。对月有人偷写,世界白泱泱。爱画闲鸥野鹭,不爱画鸳央(鸯),与荷花慢慢商量。曲江外史金农画白荷花,自度一曲题而画之。钤印:金吉金印(白)

[清]金农 水墨花木图册之八 37cm×25cm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凌霄花,挂青松,上天梯,路可通。仿佛十五女儿扶老翁,长袖善舞生回风。花嫩容,松龙钟,擅权雨露私相从,人却看花不看松。转眼大雪大如掌,花萎枝枯谁共赏?松之青青青不休,三百岁寿春复秋。稽留山民金农画并题。钤印:金吉金印(白)

[清]赵之谦 花卉轴 95.5cm×30.3cm 纸本设色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墨云忽开,赬虬飞来。同治甲子十二月。小云仁兄司马临别之属,弟赵之谦学苦李法成此四帧并记。钤印:赵之谦印(白)

[清]任伯年 池塘睡鸭轴 118cm×39.6cm 纸本设色 1883年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嫩绿池塘藏睡鸭。光绪癸未人日,山阴任颐伯年。钤印:任伯年(白)

王雪涛 玉兰双鸡 130.1cm×50.2cm 纸本设色 中国美术馆藏款识:雪涛写。钤印:王雪涛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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