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景传家:从吴大澂到吴湖帆的收藏

◇ 江伟达 李军   2018-06-11 16:21:00

图3 愙斋所藏封泥目 国家图书馆藏

图1 梅景传家展海报2017年12月16日至2018年3月11日,苏州博物馆举办“清代苏州藏家”系列学术特展之二“梅景传家—清代苏州吴氏的收藏”(图1)。苏州吴氏作为晚清到民国苏州地区著名的收藏世家,从吴大澂开始,就以收藏闻名江南,至梅景书屋主人吴湖帆,在继承祖父藏品的基础上,继续四方搜集,最终成为近代著名的书画家、鉴赏家。此次特展,汇集了吴氏祖孙所藏精品132件。吴湖帆梅景书屋中,汇聚了祖父吴大澂愙斋、外祖父沈树镛宝董室、岳家潘氏攀古楼三宗收藏,从古玉、吉金、书画、碑帖、文房等,无不包罗,且多为铭心绝品。不过,从吴湖帆本人成就而言,尽管金石碑帖、古籍善本,经他手治,无不大放光彩,但是不可否认,绘画创作与鉴定才是其看家本领。而吴、沈、潘三族之中,于画学上引领吴湖帆者,非酷爱“四王吴恽”“戴汤”的吴大澂莫属。从诞生于春草闲房(图2)的吴大澂,到诞生于其营建之南仓桥新宅的吴湖帆,祖孙之间,一脉传承者,除收藏之外,正是画学。

一吴大澂原名大淳,字清卿,号恒轩、白云山樵、愙斋。清道光十五年(1835)五月十一日生于苏州。咸丰元年(1851)入泮。咸丰十年(1860)26岁时,因太平军攻陷苏州,避乱南通、上海,曾馆于吴云处。同治三年(1864)八月,吴大澂应江南乡试,以第六名中式举人。七年(1868),中蔡以常榜第三名会魁。殿试洪钧榜二甲第五名,朝考入选,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同治十二年(1873)八月,外放陕甘学政,十月到陕接印视事。三年任满,于光绪二年(1876)十月卸任。光绪十二年(1886)初,随同依克唐阿与俄使勘定中俄边界。十一月初十日,奉命补授广东巡抚。光绪十四年(1888)七月,奉谕调署河东河道总督。光绪十八年(1892)夏,奉旨补授湖南巡抚。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战事起,主动请缨,率湘军应战,兵败而回。后遭劾开缺。返乡后曾任上海龙门书院山长。数次重病,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正月二十七日,卒于南仓桥新宅,享年六十有八。明年十月,吴翼燕葬之于支硎山祖茔。

吴湖帆原名翼燕,字遹骏,号东庄。后改名万。清光绪二十年(1894)七月初二日生。祖父吴大根,父亲吴本善与母亲沈静研为表亲。6岁,从吴大澂幕僚兼画友陆廉夫习画。1907年,入苏州草桥学社。学画于胡石予、罗树敏等。与过云楼第三代主人顾鹤逸等往来,参加怡园画社活动。1915年,与表姐潘静淑(名树春,1892—1939)成婚。1924年,偕夫人移居上海嵩山路,与表兄陈子清合办书画事务所。1931年,与钱瘦铁、李秋君、郑午昌等赴日本上野,参加中日第四次绘画展览会。1933年,苏州成立正社书画会,吴湖帆任社长。此后历任上海博物馆筹备委员董事、故宫文物评审委员、内政部古物保管委员会顾问、第二次全国美术展览会筹备委员及审查委员等。抗战爆发后,定居上海。1939年,夫人潘静淑去世,启用别号“倩庵”。抗战胜利后,任上海美术馆筹备处指导委员。1950年,任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委员、上海市文史馆馆员、苏州市文物保管委员会顾问。1956年,上海中国画院成立,为筹备委员之一。1960年,上海中国画院成立,任画师。次年起病榻缠绵。1968年7月7日,逝世于上海。

吴大澂愙斋的收藏,遍及书画、青铜器、高古玉、瓷器、古印、铜镜、瓦当、封泥、古籍、碑帖等,几乎囊括了收藏的各个门类。在晚清的收藏家中,虽不能名列前茅,却也名重一时。顾廷龙《吴愙斋先生年谱》后附有吴大澂藏品目录,包括《愙斋所藏吉金目》《愙斋藏石目》《辟雍明堂镜室藏镜目》《百二长生馆藏砖目》《百二长生馆藏瓦目》《百宋陶斋藏瓷》,主要是吴氏所藏金石类文物的目录。此外,本次展览从中国国家图书馆借展吴大澂抄赠陈介祺之《愙斋所藏封泥目》稿本(图3),与上海图书馆藏《愙斋公手书金石书画草目》稿本、吴湖帆编《吴氏书画记》稿本、私人藏吴湖帆编《愙斋藏三代秦汉吉金目》及《愙斋书画目》稿本,均对了解吴大澂藏品有补充作用。以上十余种目录里,尚无吴大澂藏玉器目录,这可以从他的《古玉图考》稿本及刻本、《权衡度量实验考》中看到大致的规模;所藏古印,则有《千玺斋印选》《十二金符斋印存》《十六金符斋印存》等可以覆按。可惜的是,1939年潘静淑去世后,吴湖帆为纪念夫人,编印《绿遍池塘草》一书,需要印费四千元,不得已将家传的“汉印千方售去,得四千元用之”。

愙斋的收藏中具有代表性的门类:古铜器、古玉器、古镜、古瓷器、古砖瓦、古泥封、书画、古钱币、古铜印等。仅就青铜器来说,上海博物馆藏《愙斋集古图》两卷中所收,为吴大澂藏器之白眉。据周亚《愙斋集古图笺注》统计,共收青铜器102件,与上文所述100件相去不远。数量上较为悬殊的是古铜印,较之《十六金符斋印存》足本收印2021方计算,吴大澂自愿捐出1300方,约为其总藏量的一半。其收藏中,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青铜器与高古玉。清代朴学盛行,研究小学之外,对于金石学亦格外重视,因出土文物所提供的古文字文献,与小学研究相辅相成。到了晚清,金石收藏之风益炽。吴大澂在对金(青铜)、石(碑刻)两类的收藏上,选择了前者,这主要是为了避妹夫沈树镛之锋芒。

此次“梅景传家”展中,青铜器共计18件,南京博物院所藏愙鼎(图4),为吴大澂斋名的来源。在吴大澂去世后,曾一度从家祠散出,为端方所得。直至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愙鼎才回归吴家,一度成为“吴氏文物四宝”之一,直到吴湖帆获得米芾《多景楼诗册》,才将之替换,殆因“微子鼎为先尚书题名之宝”,故仍归之于先人名下。

除愙鼎外,国内借展尚有故宫博物院藏辛宫鼎、亚乙亥簋、作宝彝尊、鼎父辛爵、刚爵,上海博物馆藏趩觯、克钟,南京博物院藏宗妇方壶(2件),旅顺博物馆藏保父丁簋、丩母父乙卣,苏州博物馆藏羊鼎,均见于《愙斋集古图卷》。另有苏州博物馆藏汉铜带钩3件,存有吴家原制木盒,尚有吴大澂题字,内中2件收入《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而故宫博物院的辛宫鼎、上海博物馆的趩觯(图5)都曾经过云楼顾氏收藏。这是苏州吴氏与顾氏收藏的交集之一,也是“梅景传家”展与“烟云四合”展内在的交集之一。更难得的是,此番有幸从大洋彼岸的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借展吴大澂旧藏、《愙斋集古录》著录的芮公鬲与季良父盉(图6),自1960年布朗德奇(Avery Brundage)正式捐赠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至今,已逾半个世纪,乃获与国内愙斋旧藏青铜器同聚苏城,实非易事。尽管吴大澂的古玉收藏,目前为止尚未见到完整的目录传世,但从《古玉图考》《权衡度量实验考》《论古杂识》中,可窥其大略。此次展出愙斋藏玉37件,最大一宗来自海外。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将馆藏吴大澂玉器28件,悉数借予“梅景传家”展。这28件古玉,包括玉璧、玉璇玑、玉琮、玉圭、玉斧、玉刀等,绝大部分是1927年至1928年间,由加拿大圣公会传教士怀履光分三次从上海古董商手中购得。2012年,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曾获得一次惊喜的捐赠,这是一件吴大澂旧藏的苍璧。与目前所见的愙斋收藏玉器不同的是,它仍保留着吴大澂所制的木质座子,正面上部刻有吴大澂题“苍璧。愙斋题”,下刻“吴大澂印”,下部刻有“青玉无文,制作浑朴,亦三代礼天之器”五行隶书题记,与《古玉图考》第三十四页所著录之题记相同;木座背面上部刻有吴大澂题“旧藏南浔顾子嘉处,徐翰卿以诸女方尊易得之。今归愙斋”五行隶书题记,附刻“宝六瑞斋藏玉”白文印,与《古玉图考》内所用印同,下部刻“十圭山房”篆书四字,并刻“古之君子必佩玉”圆印。此璧自中国流传到美国,再从美国到加拿大,距今已近八十年,直至五年前入藏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才与怀履光所购愙斋藏玉聚合。此次回苏,想必会再一次给我们惊喜。

上海博物馆借展5件愙斋藏玉,分别为齐家文化玉璧3件,一件有吴大澂泥金书“宏璧”二字,一件有内孔上方有吴大澂泥金书“宏璧。镇圭尺十二寸”字样,一件内孔上方有吴大澂泥金书“黄钟律琯尺八寸”。良渚文化玉琮1件,通体近黑色,局部可见斑驳的苍青色。共九节。一面有吴大澂手书泥金字“组琮。黄钟律管尺十二寸”(图7),与《古玉图考》第五十五页著录者同,为吴大澂所藏“三十二琮之冠”。另有清代仿古玉戚1件,亦见于《古玉图考》。

苏州博物馆藏愙斋藏玉,主要为吴湖帆女儿吴思欧、女婿吴纪群夫妇捐赠。其中,玉璧1件,与上海博物馆所藏相似,也有吴大澂泥金书“黄钟律琯尺九寸弱一分”字样(图8)。琰圭1件,通体黑色,锋部为“丙”字形,两角均有残缺。一面有“琰圭。载《考》”四字,据吴大澂《古玉图考》著录,谓“元玉。图小于器十分之八,上作半圭形,两脚微缺”,后附长段考证,述定名之缘由。另有玉蝉1对,原盒盖内有吴湖帆题记“二(一白玉,一白玉斑)。载《古玉图考》百廿四。湖帆珍藏”字样,“壬辰七月赠玥甥侣玩”并钤“宝六瑞斋藏玉”白文方印。此系吴湖帆外甥女徐玥、钱镛夫妇捐赠。图4 愙鼎 南京博物院藏

图5 趩觯 上海博物馆藏

图6 季良父盉 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图7 玉琮 上海博物馆藏

图8 玉璧 苏州博物馆藏

书画收藏是吴氏家族的传统。吴大澂的祖父吴经堃就爱好书画,尤其偏嗜董其昌。然而经历太平天国运动以后,吴家所藏书画大半散失。在吴大澂的藏品中,唯一一件为祖父旧藏者,是王翚的《春江晓别图》,后传于吴湖帆。《吴氏书画记》第二册“魏唐五代宋金”前有卷首,著录3件作品,第一件就是《王石谷为异公画春江晓别图》。据吴大澂题记,他在此图流失数十年后,于光绪十五年(1889)在河南开封购归,重付装治,并题诗纪幸。

吴大澂幼年受外祖父韩崇影响最大,十二三岁即从韩家获观徐渭画册。太平军占领苏州期间,吴大澂率家人避居上海,外祖父韩崇于避难海门时不幸病逝。江南故家收藏大多流散到上海、江西等地。吴大澂入两罍轩主人吴云幕中,仅咸丰十一年(1861)三至七月间,他就经眼唐、宋、元、明、清历代书画二百余件,详见其《辛酉日记》手稿。

此次展出吴氏祖孙鉴藏书画32件,吴大澂在上海经眼者2件。其一为南宋理学家魏了翁的《文向帖》,《辛酉日记》一月初十日记作《魏文靖手札真迹卷》,首尾有韩崇印记。吴云曾请吴大澂刻“归安吴云平生珍秘”八字篆书朱文印,今按卷尾落款处“九月廿八”之“廿八”外侧即钤此印。此卷后由顾承以汉印四十钮易去,入藏过云楼,是“梅景传家”与“烟云四合”交集之二也。第二件著于《辛酉日记》之作品为清初恽寿平等绘《楝亭图咏》卷,此为《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祖父曹寅遗物,现存画十帧、题跋四十五家,吴大澂曾借看、临摹数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此卷由张伯驹捐赠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

吴大澂所经眼的书画中,目前所知最早者,为陆心源《穰梨馆过眼录》著录之《文信国慈幼堂卷》,末有吴氏观款一行“咸丰八年戊午夏五月,平江吴大淳敬观一过”。此卷后归端方,《壬寅消夏录》著录。民国间归沪上小儿科名医徐小圃,据说1949年随太平轮沉没,已然不存。现存吴大澂未改名前题跋的作品,为浙江省博物馆藏元人朱玉所绘《揭钵图》,卷后除明人顾潜、张寰、文彭题跋外,还有咸丰九年(1859)己未夏六月韩崇、吴大澂题记,吴氏署“止敬室学子吴大淳敬识”(图9),并钤“大淳之印”,颇为稀见。

梅景书屋继承吴大澂旧藏书画数十件,大多也已流散。《愙斋公手书金石书画草目》中著录书画二百余件,主要以明清为主,唐宋元三代作品仅十余件。如宋人《圉人呈马图》卷,系清内府旧藏,有吴大澂藏印,今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明代作品以吴门为主,如本馆“十洲高会”展中仇英的《柳下眠琴图》轴(上海博物馆藏),为愙斋旧藏。此次展出南京博物院藏周臣《柴门送客图》轴、文徵明《虎山桥图》卷,上海博物馆藏沈周《有竹邻居图》卷,本馆藏唐寅《墨牡丹》扇页(图10),皆为吴大澂、吴湖帆祖孙递传之物。清代作品以“四王吴恽”、戴熙为多,如上海博物馆藏王鉴《关山秋霁图》轴、王原祁《仿倪瓒山水图》轴,亦是吴氏祖孙递相授受之物。吴大澂亲笔仿戴之作,如故宫博物院藏《仿戴熙山水册》,颇得神似;浙江省博物馆藏《临奚冈戴熙西湖图》卷,收入《吴氏书画记》第一册吴大澂专题内,系吴湖帆出让黄公望《剩山图》时一并赠予浙江省文管会者,俱可见其绘画之功力。书画之中,沈周《有竹邻居图》卷曾为顾氏过云楼物。

吴湖帆鉴藏书画,前已有澳门、上海之展览,故此次所选,除吴湖帆亲自捐赠本馆的明沈贞《秋林观瀑图》轴、王宠《春山图》轴及《清七十二状元扇》册外,主要以吴纪群、吴思欧夫妇捐赠之物为主,如唐写本《金光明最胜王经》、明米万钟《红杏双燕图》轴、明邵弥《梅花卷》、清王时敏《端阳墨花图》轴、缪彤楷书扇页等。吴湖帆酷爱梅花,除邵弥《梅花卷》外,本馆另有马元驭《梅花卷》,亦为梅景书屋旧藏,吴氏留予女儿者。

此外,本次展览还借展故宫博物院南宋葛长庚《草书足轩铭》卷、元方从义《溪桥幽兴图》轴(图11)、清吴历《秋山行旅》《柳溪野艇》册页,上海博物馆元倪瓒《题跋水竹居》卷,明仇英《海棠小鸟图》扇页(图12)、王祥《群英图》卷、董其昌《容安草堂图》轴,清王原祁《题画手稿》册、恽寿平《秋花猫蝶图》轴,南京博物院藏元黄公望《水阁清幽图》轴(图13),天津博物馆藏吴镇《多福图》轴等,均系吴湖帆鉴藏之物,此前大半未集中展示。王原祁《题画手稿》册,系通行本底稿,文献价值尤为重大。

以上各种内,南宋葛长庚所作《草书足轩铭》卷,系潘静淑40岁生日时,继母祁太夫人所赐,有吴湖帆、潘静淑夫妇题记。潘静淑题:“辛未正月母亲所赐,潘静淑谨识。”吴湖帆记:“辛未正月灯节日,静淑四十生辰,外母祁太夫人以是卷赐之。十年前三十寿时,外父仲午公尝赐宋本《梅花喜神谱》,二者皆潘氏所藏名迹也。吴湖帆记,潘静淑同署。”与“梅景四宝”之一的《梅花喜神谱》,共同见证了吴、潘夫妇二人的生活点滴。

上海博物馆藏倪瓒《题跋水竹居》卷,其前半图绘部分系张大千仿造,卷中八位元人题跋真迹,乾隆年间,尚在本馆所藏过云楼旧物—元人《七君子图》后,即乔崇修跋所谓“右盛麟以下八人题咏”。去年未能与《七君子图》卷联袂展出,今冬来苏,庶可弥憾。

至于碑帖之收藏、玩赏,吴湖帆较之祖父吴大澂,俨然有后来居上之势。唯《愙斋集古图》长卷,为吴湖帆所不能及。此次以《集古图》为蓝本,选展卷中所著录之物,从图画而拓本,而实物,见器物真身跃然纸上的同时,或亦惊叹古人传古之功为不可及。吴氏所藏“四欧宝笈”“既丑且美”之中,此番仅得上海博物馆藏金农本《隋常丑奴墓志》,而助之以“梅景四宝”中唯一一件拓本—宋拓《梁萧敷敬妃墓志铭》合册。愙斋所藏石刻,以《晋刘韬墓志刻石》为最,惜原石下落未明。《唐文安县主墓志》石已毁于抗战中,本馆所藏《唐比丘尼法灯墓志》原石尚在壁间,乃选陈一二,与《愙鼎》全形拓轴,皆补园主人张紫东旧物。另有明拓西安本、城武本《孔子庙堂碑》合册、明拓杨升庵翻刻《七姬权厝志》册等,系吴湖帆分别赠予女儿、女婿者,题记的字里行间,不无慈爱之意。

吴大澂之访古与传古,以乾嘉间金石学名家黄易(小松)为导师。光绪十六年(1890)丁母忧,返乡守制,他曾先后借临费念慈、李贵猷两家所藏黄易《访碑图》册,且以黄小松原册不入愙斋为憾事。吴大澂《临黄小松嵩洛访碑廿四图》册,著录于吴湖帆《吴氏书画记》第一册,今已散落人间,此次乃从故宫博物院借展黄易《嵩洛访碑图》。上海博物馆藏黄易《功德顶访碑图》卷,系《岱麓访碑廿四图》之一,后装清洪亮吉、钱樾、潘有为三家尺牍,著录于《梅景书屋书画记》卷九。未见吴大澂印记、题跋。而有吴大澂侄子、吴湖帆生父吴本善题签、印章,吴湖帆堂叔吴本齐印章。似从此可见,吴大澂好古之癖,对于子侄辈,乃至孙辈的影响。

《愙斋集古图》两卷之前皆配有吴大澂小像,两本场景略有小异。而本馆亦藏有一帧吴大澂幕府内画家陶钟福所绘《吴清卿小像》,皆可窥见吴大澂的书斋生活场景。此次展出,特觅得吴大澂、吴湖帆祖孙文房中日用陈设之物十余件。其中如宋哥窑盘,见于《百宋陶斋藏瓷》。碗底有吴大澂金字题“宋哥窑第六。是盘与黄华塘钱局掘得之器,油色、碎纹、瓷质皆同,必系同时出土,愙斋所得宋瓷九十二”,为吴纪群、吴思欧夫妇捐赠本馆者。同时,复有吴湖帆赠予女儿、女婿之明白玉雕苍龙教子带钩,赠予外孙的汉见日之光铜镜,皆堪把玩。另,本馆藏黄杨木对章,一朱一白,分别刻“吴大澂印”“清卿书画”,惜无边款,不知为何人所镌。上海博物馆藏明代犀角雕花卉游龙杯,为犀角雕中颇为罕见之作,杯身下部握手处镌有“兕觥,愙斋藏”阴文大篆款识。又,清“西泠四家”之一丁敬铭二十八宿端砚,砚右侧行书铭:“道光庚子春,端江试毕,得观。石卿茂才所藏丁征君二十八宿砚。钱唐戴熙记。”砚背左侧有“愙斋所藏第五砚”篆书长方阳文印。吴大澂酷爱紫砂壶,曾藏有明供春壶,此次分别从故宫博物院、南京博物院借得愙斋款、名手俞国良制紫砂壶各一件,与苏州博物馆藏吴氏所制瑞芝堂款宣炉同陈,先后映照。

愙斋所藏古籍善本数量并不多,尤以明末清初大思想家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手稿为最,此书经清黄丕烈藏并跋。民国初年,由侄子吴本善捐售昆山顾亭林祠堂,历经抗战,今藏南京图书馆,为馆藏“十大珍品”之一,惜未能来。清初名臣汤斌《汤文正遗稿》手稿,由吴大澂整理成册,吴湖帆重新装治,今藏本馆。至于吴大澂外孙潘慎明捐赠本馆的吴大澂《篆书论语》原稿,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吴大澂致陈介祺尺牍原本,历经百年,仍精彩焕发,凭几静观,如见其人。

吴大澂遗留给吴湖帆的金石书画,大多经其悉心保藏,往往还会追加题记。吴大澂的画作、手稿,亦请人精心装治,冀以传后。本馆藏吴湖帆《香雪海图》轴,上方诗塘装光绪十七年(1891)春,吴大澂次翁同龢韵填《念奴娇》一阕,书赠诺瞿上人者。后诺瞿所藏《一蒲团外万梅花》诗意册散失,题词零落于外。1933年,吴湖帆回苏,友人以乃祖此页相赠。吴湖帆遂仿恽南田笔法补景,记其事并和一词,合装成轴。卷中钤“先人真迹湖帆嗣守”印,可见郑重其事。

(作者单位:苏州博物馆)

责任编辑:刘光

[清]王榖祥 群英图卷之一 28.9cm×622.4cm 纸本设色 1555年 上海博物馆藏

吴湖帆、潘静淑 临王榖祥群英图卷之一 30.4cm×641cm 纸本设色 1939年 苏州博物馆藏

[清]王榖祥 群英图卷之二 28.9cm×622.4cm 纸本设色 1555年 上海博物馆藏

吴湖帆、潘静淑 临王榖祥群英图卷之二 30.4cm×641cm 纸本设色 1939年 苏州博物馆藏

[清]王榖祥 群英图卷之三 28.9cm×622.4cm 纸本设色 1555年 上海博物馆藏款识:乙卯春日,闲窗弄笔,聊以遣兴,不足观也。榖祥。钤印:禄之(朱) 双修阁图书记(朱) 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朱)

吴湖帆、潘静淑 临王榖祥群英图卷之三 30.4cm×641cm 纸本设色 1939年 苏州博物馆藏款识:此静淑绝笔也,己卯初夏获见王酉室群英图卷,静淑有意摹写,谓余曰:卷至长,恐无力尽其能事。至端阳后四日画红芙渠,越数日而病竟至不起。前言竟成谶语,对之不胜茫然。因题卷中后半,容余补完,以慰静淑未竟之业。时五月廿八日,于梅景书屋。吴湖帆。乙卯春日,闲窗弄笔,聊以遣兴,不足观也。榖祥。己卯夏日,潘静淑吴湖帆合临,冬日补识。钤印:梅景书屋(朱) 吴湖帆(朱白相间) 吴潘树春印(白) 静淑画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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