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涛《生平行》长诗及其相关作品辨析

◇ 朱良志   2017-05-18 00:30:09

编者按:署名石涛的作品不仅藏于各大小博物馆,也充斥市场,其中赝品仍不时浮出水面,令市场主体措手不及。民国时期张大千便为仿石涛的高手,也蒙蔽了不少当时的艺术家、收藏家,成为艺坛经久不衰的话题。本期朱良志的论文《石涛〈生平行〉长诗及其相关作品辨析》即通过文献史料的比对,结合图像分析,指出署名石涛的《苏仙赤壁图》画与书都系伪托,被数位当代鉴定大家肯定的《梅兰竹石图并诗卷》也为赝品,表明在书画鉴定中,风格分析不一定靠得住,而通过严谨的史料分析、文史佐证,结论或更令人信服。本期《山水画中的寺形塔影》考证了寺塔图像作为山水画的符号意义以及美学意蕴。《写神与写意—中国画的生命形象与艺术意蕴》则对传统中国画论的“传神”“写意”等范畴提出了新的见解。

汪研山《清湘老人题记》曾载石涛《生平行: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从长篇歌行的内容看,石涛生平应该作过此诗,因为诗所反映的内容真实可信。从诗题《生平行》看,这是石涛一首生平回忆之作。其副题《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大致标明此歌行所作时间,当在1686年,此顷石涛离开金陵,假道扬州北上。歌行采取写实的方式,列数自年幼以来之经历,成为石涛45岁之前人生的总结。诗云:“生平负遥尚,涉念遗埃尘。一与离乱后,超然遂吾真。访道非漫游,梦授良友神。潇洒洞庭几千里,浩渺到处通仙津,不辞双屐踏云断,直泛一叶将龙驯。海眼五色迓叫啸,岳灵百变来逡巡。韩碑元尊焕突兀,片言上下旁无人。掉头不顾行涕泗,筮之以筳吴楚邻。眷言来嘉招,袂耸访名秀。浮云去何心,沧波任相就,五湖鸥近翩情亲,三泖峰高映灵鹫。中有至人证道要(原注:先老人旅庵),帝庭来归领岩窦。三战神机上法堂,几遭毒手归鞭骤。谓余八极游方宽,局促一卷隘还陋。三竺遥连三障开,越烟吴月纷崔嵬。招携猿鹤赏不竭,望中忽出轩辕台。银铺海色接香雾,云涌仙起凌蓬莱。正逢太守划长啸(原注:新安太守曹公冠五),扫径揖客言奇哉。诗题索向日边篆,不容只字留莓苔。此时逸兴浩何以,此际褰裳欲飞去?不道还期黄檗踪,敬亭又伴孤云住(自注:黄檗禅师道场留凡上下十余载)。敬亭之磴何欹嶔,下拂双塔兮上出千林。忽乘石华舟,又上青云梯。长笑谢上公,恕我偶不羁。劫来游倦思稍憩,有友长干须禅寄(原注:勤上人)。金地珠林总等闲,一枝寥寂真余计。漫问枝从何处长,漫疑枝向何方曳。雨掩门庭独鸟啼,风回几席流香细。谢客欲尽难为情,客来妙不惊逢迎。泼墨几度染茶碗,挥麈未厌摇花英。花英茶碗颜同霁,浮图矗映花台起。或访青溪问旧居,或寻古寺临高垒。社就先教种夏莲,解成乍可怜秋水。绣佛从来属雅日,蒲团端合酬知己。昨夜飘摇梦上京,鸽铃遥接雁行鸣。故人书札偏生细,北去南风早劝行。噫吁嘻,人非麋鹿聚不轻,缥缈跌宕真生平。生平不解别离苦,劳劳亭上听清声。神已游于太华,又何五台二室之峥嵘。顺江淮以遵途,越大河兮遐征,寻远游以成赋,将扩志于八 。为君好订他年约,留取江城证在盟。”

[清]石涛 诗书画联璧卷(诗书部分) 31cm×303.5cm

所述之事,均符合石涛生平特征,并能与其存世作品互证。因此,长期以来,这首诗一直是石涛研究极为重视的资料,是考论石涛前中期生平最可靠的参稽。

然而,汪研山(1816—?)的《清湘老人题纪》著录所依据的作品多为伪品,纂辑此长诗所依据的作品不知为何,到底是画中题跋,还是录自一件书作,不得而知。这首歌行自康熙以来至民国年间的画史著作也不见著录,成为一几乎失传的石涛作品。

但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陆续有数件与此诗相关的作品浮现,现见有三件。先是在1980年北京荣宝斋编印的《荣宝斋卅年周年纪念》册中,影印一件《清石涛花卉长卷》,卷中书有此诗,题名为《生平行:一枝下留别江东诸友人》〔1〕。二是北京嘉宝2006年春拍有一件《苏仙赤壁图》手卷,其中也书有此长诗,题名为《生平行: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三是北京保利2009年秋拍的《石涛诗书画联璧卷》,上书有此诗,题为《生平行:一枝留别江东诸友》。

上述三件作品加上《清湘老人题记》所录,共四处关于这首诗的记载,内容差别不大。《清湘老人题记》所录这件作品湮然无闻,无从判定其真伪。而流传的三件作品是否为石涛真迹,几件作品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本文便是这方面的探讨。

[清]石涛 诗书画联璧卷(绘画部分) 28.5cm×75cm 纸本设色一、诗书画联璧卷

保利2009年秋拍石涛款《诗书画联璧卷》,由画与书两部分组成,前为画,纵28.5厘米,横75厘米;后接书,纵31厘米,横303.5厘米。画部分纸本,淡设色。书以洒金笺纸书成。

后有徐邦达跋云:“右石涛上人书画合壁卷前后非为一人所作。前幅山水在罗纹纸上,为溪南老友吴兼山属,未识年月,惟已用若极之名,钤印则为‘零丁老人’,故知必为居扬州后晚笔。画意丰茂可观。后幅尺度较高,用洒金笺呈小行楷书‘清湘元济石涛和尚稿,津门道上书’一行,其后则录在京津及住金陵时所作各诗,末款题云:‘南海宝山具辉禅师来同客津门’,知应在康熙廿九年庚午,至卅一年癸酉间。上人已四十九至五十二岁矣。书画都可赏爱,而书尤佳,惟从种种迹像察之原非一卷,而为后世人合装之耳。手头乏一切可查之藉,无能详考,而携观者即日急须取,遂率题此为报。一九九六年三月三日东海徐邦达识。”徐先生的判断正确,书画非一时所作,书画合为一卷乃后来装裱者所为。书画均称佳构。

画部分石涛有题识云:“春日吹芦秋自葭,老年魂梦尽天涯。昔时蹴鞠看儿戏,此日涂冠可学鸦。旧里逢君心易尽,新诗如我目难花。黄山不落人间字(原注:余曾题石,至今有在),卸脱清风袖里霞。溪南老友吴兼山先生须眉照世,宛然丘壑风流。追叙当年又觉襟期如昨,笔砚间不替少年小戋也。一笑。清湘弟大涤子若极拜手耕心草堂。”下钤“零丁老人”(朱)、“头白依然不识字”(白)、“若极”(白)、“赞之十世孙阿长”(朱)四印,题识前有“痴绝”(朱)起首。

此画所赠“溪南老友吴兼山先生”,乃石涛毕生至友之一,二人交近四十年。吴震伯(约1640—约1717),字惊远,号兼山。《丰南志》言:“吴震伯,字惊远,寿七十八。”〔2〕工诗文,富收藏。其父尔纯(名不详)与石涛有交往,长子承章(字尧臣)、次子承夏(字禹声),也与石涛交往甚密,石涛生平有大量作品与其家有关。

这幅赠惊远之作当作于1705年前后。款有“大涤子若极拜手耕心草堂”,所钤印有“若极”,皆说明此为极晚之作。石涛为老友作画极为专心,此作乃其晚年细笔山水的重要作品。所画为吴惊远溪南别业丰溪草堂,画风庄净清幽,书法工致老辣,画与题识似有脉脉情愫。

此作诗、印、书、画四者都符合石涛作品特征,允为石涛真迹无疑。

与此画同装一卷的书法部分,是一件完整的作品,依次书有《庚申八月秦淮一枝静居即事七首》《送孙予立先生还朝兼呈施愚山高院怀两学士》〔3〕《江东秋日怀白云诸布衣处士》《宣州司马郑瑚山见访时方奉旨图江南之胜》《长干浮图六首一枝阁赋》《长干见驾天恩垂问二首》《生平行一枝留别江东诸友》《登金山寺》《登御书留云亭唱和》《云声庵书壁》《长安人日遣怀》《诸友人问予何不开堂住世书此简之》《赠具辉禅师》,共录诗24首,书法后钤“冰雪悟前身”“苦瓜和尚”“臣僧元济”“清湘石涛”“老涛”五印。书法长卷前有“清湘元济石涛苦瓜和尚稿津门道中书”,下钤“善果月之子天童忞之孙元济之章”白文方印,并在第一件所书诗上钤“支下人”朱文小印为印首。其中有多诗为传世石涛作品中所仅见,在石涛研究中有不可忽视之价值。

书法部分当作于同一时期,然所书之内容,则作于不同时期。《云声庵书壁》前之诗作于宣城和金陵时期,其中以金陵时期为主,时在1686年前。《长安人日遣怀》《诸友人问予何不开堂住世书此简之》《赠具辉禅师》三诗作于石涛北上之时。《长安人日遣怀》作于北京。石涛于1690年春末北上,在北京淹留年余,于1691年转至天津,准备南还,后在友人相劝之下,再入北京,1692年秋冬之时取道天津南还。石涛北上时有两次天津淹留之时,一次在1691年秋冬,一次在1692年夏秋之际。此诗中最后一诗赠具辉禅师诗有题云:“南海□山具辉禅师来同客津门,谈及海山之胜,公入京请旨归山,余将欲一叶偏舟礼大悲矣。先以此赠禅师者,他日不为生客。”石涛此时正准备去天津大悲寺而未至,时必在1691年。石涛此件书作时间也当在是顷。

此件书作所钤7印均符合1691年石涛用印特征,起首的“支下人”白文长方小印虽不多见,但也确为石涛之印。而“善果月之子天童忞之孙元济之章”白文方印是他在佛门中沿用时间比较长的印信。此际之“臣僧元济”印也多有使用。书法符合石涛中期特征。

这里出现的《生平行:一枝留别江东诸友》长诗,作为石涛的真迹,为我们鉴定石涛同类作品提供了重要依据。

两件作品所书《生平行》内容大体相似,只有微别。如题名《诗书画联璧卷》作《生平行:一枝留别江东诸友》,而《题记》作《生平行: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

诗中夹注有别:1.《联璧卷》“北去南风”下有“曹宾及”小注,而《题记》无,这一小注涉及石涛北上的重要原由,石涛是由早年好友曹鼎望之子、当时任中书舍人的曹鈖(字宾及)之邀而去北京的,石涛两次接驾,也蒙这位中书舍人居中安排。2.关于离开宣城去金陵的绍介者,《联璧卷》注“勤公、实公、唯公”,而《题记》减为“勤上人”。

石涛《诗书画联璧卷》之徐邦达题跋[清]石涛(款) 苏仙赤壁图 29cm×90cm 纸本设色

[清]石涛 自书诗二十一首册(局部) 纸本 王季迁旧藏二、《苏仙赤壁图》手卷

另一件题有《生平行》长诗的是北京嘉宝2006年春拍之《苏仙赤壁图》手卷,后又入辽宁建设2009年春拍。题名为《生平行: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

北京嘉宝在拍卖说明中说:此作“曾入苕溪章紫伯家藏、梅花馆藏等。并由嘉庆苏州吴江画家徐达源题观跋,今经海上法眼谢稚柳称羡,后由杨仁恺先生长题后跋。1997年北京瀚海秋拍第427号标的,经徐邦达先生鉴定,北京市文物局指定定向拍卖”。

此画引首有隶书“逍遥游”三大字,后款“晋陵澹庵道人庄冏生题”。下钤“庄冏生印”(朱)、“兄弟玉堂”(白)二印,前钤“三教学人”朱文印。

画上题有“苏仙赤璧游”五字隶书,行书款“靖江后人石涛写于耕心草堂”,后钤“靖江后人”(白)、“向年苦瓜”(朱)二印,“苏仙赤壁游”五字间钤“东涂西抹”白文方印。图画苏子与客泛舟于赤壁之下,与人对弈,左上绘简单的山体轮廓。

再其后接书法,上有“我法”(朱)小方印起首,后书二诗,第一首诗另行书题《生平行: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换行云:“生平负遥向,涉念遗埃尘。一与离乱后,超然遂吾真(下略)。”所书《生平行》长诗,与《清湘老人题记》基本相同,诗中小注与保利所拍的《诗书画联璧卷》有别,接近于《清湘老人题记》所录此诗的表达。

后接另诗,以上下各低于前诗数字书写:“客行违清湘。爱问清湘人,君子抱芬芳,洁服秀不群,如何淹岐路,未会风雨云。予怀喟多感,为君眉复申伸。奉亲志良苦,安遇言自真,已安亲亦怡,何论贱与贫。遭逢谅有时,努力惟其身。不见豹隐日。泽养何其真。寄赠邓世兄兼呈其文明府。石道人济一枝阁下中秋灯下戏舞秃笔作楷法,丙寅西天寺之怀谢楼中。”

后钤“苦瓜和尚”(白)、“老涛”(朱)二印。

有“荻溪章紫伯珍赏”“梅花馆藏物”“琴永曾观”等收藏印,在画结末处小字书有“荻溪章授衔藏”藏跋。章绶衔(1804—1875),字紫伯,浙江归安荻溪人,精鉴别收藏。题跋页有两段文字,前段为徐达源所书《后赤壁赋》全文,款“嘉庆八年三月八日山民书于吴江舟次”,时在1803年。徐达源(1767—1846),字岷江,又字无际,号山民,别号小峨山人,工山水小景和梅花,善收藏,有书画作品传世。

第二段跋文乃杨仁恺所题:“石涛和尚《赤壁图》作于金陵后,附小字《赤壁赋》全文,图文虽不为同时所作,而后来之有心人将其合装一卷之中,遂成双璧也。此卷曾于今年春初送请老友谢稚柳先生寓目,适先生养病于上海瑞金医院,予由沈阳探视,一同观看,称羡不已,以为上人不可多觏之佳品。□春来申参加中日书法展,竞□老友仙逝,与遗体告别之次日,又得重获是卷,一则再睹名迹而兴奋,即引起不久前一段往事与眼前情景,竞感慨万千,悲从中来也。一九九七年六月七日八十三叟龢溪仁恺题记。”这件作品记载着两位令人尊敬的中国书画鉴定大师的情谊。

然而,综合多方面因素看,此作画与书都系伪托。

引首页为庄冏生题笺,冏生(1627—1679),字玉骢,号澹庵。顺治四年(1647),年兄弟同登进士(此处钤“兄弟玉堂”即指此),官翰林院检讨,有《澹庵集》等。生平与黄山多有联系,有《黄山纪游外集》四卷,并曾游历宣城,有《宛游草》。施闰章作《宛游草序》云:“岁之初夏,晋陵庄澹庵先生来宛陵,辄同泛青溪,登响山……”〔4〕当时石涛在宣城,可能与澹庵相识。澹庵亦善画,秦祖永《桐阴论画》上卷以其居逸品:“庄澹庵冏生山水擅长小景,有学堂气,文章之余,旁及绘事,盖自率胸臆,不拘拘师法也。余见绫本山水一帧,林峦层叠处处,有荒率态,却无一毫甜俗气。自是文人本色。”亦工诗,其“低回留得无边在,又见归鸦夕照中”,至今为艺道中人所重。

石涛虽可能与澹庵有交往,但画上款题“靖江后人石涛写于耕心草堂”,画若是石涛所作,当作于其大涤堂(后又名耕心草堂)建成之后,即1696年冬之后。此时澹庵早已过世。唯一的可能,如杨仁恺先生所说,装裱者合图文为一体。但澹庵题“逍遥游”,有“……庄冏生题”之语,似为此画“赤壁游”而题。此疑一也。

此作书法部分第二段“客行违清湘”一诗,是石涛生平重要诗篇,为赠其同乡泾县县令邓又清而作。邓琪棻,号又清,一字伟男,广西人(石涛称其为同乡),顺治十四年(1657)举于乡,此年石涛15岁,又清大于石涛。石涛居宣城时曾数至泾川,与又清深有交谊。石涛存世作品中多有与又清相关者。

嘉德2013年春拍之《自书诗二十一首》(王季迁旧藏)书法册,其中第四页书:“客行违清湘,爱问清湘人。君子抱芬芳,洁服秀不群。如何淹岐路,未曾风雨云。予怀喟多感,为君眉复伸。奉亲志良苦,安遇言自真。已安亲亦怡,何论贱与贫。遭逢谅有时,努力惟其身。不(此处落一‘见’字)豹隐日,泽养何其珍。赠同乡邓明府兼示大世兄。”此书法册为石涛真迹〔5〕。

唐人称县令为“明府”,后用为县令之雅称。“大世兄”,即长子之意。此诗赠邓又清,并转示其长子,长子名不详,但与石涛有交往。而《苏仙赤壁图卷》却款题“寄赠邓世兄兼呈其文明府”,不知所云。

《清湘老人题记》也录有此诗,就在《生平行》之后,说明可能汪研山当时所录作品中,就有此二诗连书撒事。其款题为“寄赠邓世兄兼呈文明府。石涛济中秋灯下戏舞秃笔作楷法,丙寅西天寺之怀谢楼中”。康熙丙寅在1686年。揆之《自书诗二十一首》册页看,此作中“邓世兄兼呈文明府”中的“文”,为“大”之误,此句原题应为“邓明府兼示大世兄”。汪研山是误录,或所依之画为伪作。如果依汪录,此句意思即变成了,石涛有一个姓文的同乡县令,这与石涛生平完全不合。

吴小如在《世交与“世兄”》一文中指出〔6〕,“世兄”不是平辈朋友间的称呼,而是对朋友之子的称呼,即长辈对晚辈的称呼。即使明清以来也偶有同辈之间称“世兄”的情况,但石涛既然在其作品中称邓之子为“世兄”,就不可能以同样的方式称其父。王季迁旧藏《自书诗二十一首》中,赠邓又清诗后称“邓明府”,此当为恰当称谓。又清为石涛生平挚友,又长于石涛。正因又清之因缘,石涛在1672年至1676年间,多次到泾县的大安寺等地挂笠,石涛之兄喝涛并曾多年长住泾县。石涛生平作品中“世兄”一语也是对晚辈的称呼,如辽宁省博物馆藏石涛致哲翁书札:“家下三位世兄可不时与弟相见方好。”石涛不可能以“世兄”二字称呼这一年长的同乡和生平挚友。

[清]石涛(款) 梅兰竹石图并诗卷 22.2cm×189.5cm 纸本墨笔 荣宝斋藏而《苏仙赤壁图卷》则款题“寄赠邓世兄兼呈其文明府”,与《清湘老人题记》相近,但多了一个“其”字。我因此怀疑,此作或据《题记》所依作品而成,正因作伪者不清楚“邓世兄兼呈文明府”的意思,而加一“其”字,更增谬误。此疑二也。

由此也可看出,石涛研究中长期以来所云之“邓世兄”,乃子虚乌有之说。

其三,《诗书画联璧卷》中《生平行》诗题为《生平行:一枝留别江东诸友》,而《清湘老人题记》和《苏仙赤壁图卷》均作《生平行: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诗书画联壁卷》的浮现,使我们对这长期以来的误解有了辨别的可能。石涛在金陵时名其狭小的住所为“一枝阁”,有号为“枝下人”(或“支下人”),尝称“枝下石涛”“一枝石涛”“一枝苦瓜和尚”。所以《联璧卷》中的“一枝留别江东诸友”的“一枝”是自谓,又暗指于一枝阁中留别友人。而《题记》和《苏仙赤壁图》中云:“留题一枝别金陵诸友人”,经过篡改,其中的“一枝”则误为一首诗的谦称,此不谙石涛生平之误也。

其四,《苏仙赤壁图卷》无论是书法还是绘画都与石涛真迹有差别。即论印章,也多有不合,如其中的“向年苦瓜”“靖江后人”二印,都系伪作。可将此二印与石涛生平使用之印对比即可知,此二印篆法、刀法以及整体形式都与原印不同。

至于书写内容方面,有些错误离奇。所题画名隶书“苏仙赤壁图”,其中“壁”写成了“璧”;“客行违清湘”诗中第三联“如何淹岐路”,“歧路”写成“岐路”,等等。

1804年徐达源为此作作跋,后归嘉道时大收藏家章绶衔,这似是一件流传有序的作品。如果是伪作,也当在乾隆朝或之前。但在石涛伪作中,有大量的作品,不仅伪作作品主体,同时也伪造鉴藏者之印跋,如《莲社图》《罗汉四条屏》就是显例。《苏仙赤壁图》从画面的情况看,或可能是近代以来的伪品。有明显摹写《清湘老人题记》文字的痕迹。《清湘老人题记》成书于19世纪末,故此作伪托不会早于此时。

三、梅兰竹石图并诗卷

下面这件作品是隐藏极深的赝作。

1980年北京荣宝斋编印的《荣宝斋卅年周年纪念》册中,影印一件《清石涛花卉长卷》。图为黑白,且不清晰,多方印章不可辨。2012年,荣宝斋出版社出版《荣宝斋珍藏》,其中第二卷第8-9页影印此图,得览其详。定名为《梅兰竹石图并诗卷》,此次影印还包括长卷后之跋文,分别有陈衡恪、梁启超、郑孝胥等五人题跋。

此卷纸本,墨笔,纵22.2厘米,横189.5厘米。分为画和书两部分,前部分为花卉,后部分为书法。从装裱痕迹看,共有三段,绘画为第一段,书法分两段,第一段为《生平行》全文,后四首诗为第二段。书画合为一体,是装裱者所为。所作时间非为一时。但绘画一段虽有竹、水仙、梅兰三部分,却是一个整体,作于同时。书法部分却是有两部分连裱,《生平行》为一部分,而其他三诗为一部分,也非作于同时。

花卉段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画春笋出怪石间,坡陀间着绿竹数根。第二部分画水仙,在两部分之间,有一段题识:“松与梅竹,世谓为三友,贫道人无友而常苦饥,今欲当三餐何如?虽然调羹者相、餐松者仙,皆非予事,问园丁上番笋火候熟未?清湘苦瓜和尚写于弘善方丈。”下钤“膏肓子济”白文印。第二部分浑沦画几团奇石,一枝水仙从石罅中斜出,以淡墨勾出水仙花。上有题跋:“蛾眉出宫,作米盐新妇。大涤子济戏为之也。”下钤“清湘老人”朱文椭圆印。第三部分画梅兰,古梅两枝,枯槎间兰花数丛。有题云:“往时居闲云庵,古梅树腹中破,予种兰于内,春深齐放,今忽忆写之得以自乐。小乘客济。”下钤“阿长”白文小印。从笔墨情况看,画的三部分是一完整的作品,完成于同一时间。在构图上参差错落,也考虑彼此映带。笔墨的浓淡变化也有统一考虑。

书法部分依装裱痕迹,可分两段,第一段的文字录《生平行》长诗,题名为《生平行:一枝下留别江东诸友人》,下有“丙寅稿辛未佛道日津门之无量精舍”数语,钤“前有龙眠济”白文印。转行录全诗,文长不录,内容与《诗书画联璧卷》大体相似,但有个别文字差异。诗中小注接近于《诗书画联璧卷》,与《清湘老人题记》有别。如“有友长干须禅寄”下自注:“勤公、实公、唯公”,“北去南风”后自注“曹宾及”。款“清湘苦瓜和尚石涛济”,款下钤“阿长”“头白依然不识字”二印。

第二段有三部分,四首诗,前两部分各一首,第三部分为五律两首。

第一部分,“老涛”白文小印起首,下有诗云:“天下山水孰奇壮,最奇不过闽与浙。余生虽未游斯境,旧昔曾闻有人说。峻岭仙霞真上天,苍岩绝壁如临渊。王公出为两省制,旂旄鈌钺经其巅。昨年天子近呼来,景物依稀尚念哉。思之不见爱予写,一一细说传其材。岭下白云横麓起,岭头红叶接天开。 参横树木摠无度,劈立一松勘四顾。披鳞带甲嫩不胜,百尺撑空承雨露。冰霜早励岁寒心,近日春光犹托付。翠竹连环万亩阴,风生清籁如瑶琴。此间注目欲飞去,目送江郎羽化岑。清湘本为泉石客,闻君此语愈冷心。开襟便作峦屿想,落笔一搜华岳林。岁月催人世粉墨,黄金山川自尔同今古,吾将以此赠知音。大司农岳属写仙霞岭及古松树并悉命意。”(下钤“老涛”朱文小印)

第二部分:“不睹荆山玉,安知圭玷华。小堂初下榻,独院少移花。时有高车过,风标未许夸,红颜方乍对,白雪敢吟呀。辗转忱难已,踌躇兴益奢。礼文因病废,诗事写心遐。愿借同堂手,持书启绛纱。夏日卧病慈源寺之西室,值大司寇图公见访,尔时仓卒,不知主人月公往,便感赋以谢。”

第三部分有诗二首:“小鸟恋枝树,双双傍巢鸣。独有秋高雁,长为万里征。努力越海峤,餐霜更宿冰。倦投落南渚,惨淡芦花情。因境书怀。”“半世游云客,思君历九秋。黄尘空促步,白发渐临头。倦矣怀商老,归兮袭子猷。薜萝春尽月,飘叶下扬州。寄瞿山梅渊公宣城。”(下钤“前有龙眠济”“清湘石涛”“瞎尊者”三印)

其后接纸为题跋页,有近代文人画研究巨擘陈衡恪(1876—1923)长跋,其中有云:“大涤子画无所不能,若无所能,绝不落画史科臼。如饮醇醪,久而可味。盖不以画为业,而以画为寄也。浪迹江湖,僧亦寄耳……故其画,或工或率,或粗或细,若有法,若无法,若有意,若无意,行云流水,得大自在……此卷草草,若不经意,不多读其他作,不觉其妙;不多读他人之作,亦不觉其妙。要在拙处见奇,浑处出秀。”

陈师曾先生于大涤子画有高出群伦之见解,然其所评此画却非石涛所作。

先说绘画部分。疑点之一,绿竹一段款为“清湘苦瓜和尚写于弘善方丈”,中有“贫道人无友而常苦饥”,说明他当时是一个僧人。第三段落款为“小乘客济”,是石涛在佛门时的常款。而此画第二段水仙画之题识落款为:“大涤子济戏为之也。”大涤子是他晚年出佛入道后之号,此与第二、第三段的落款有明显矛盾。这是我疑此非石涛所作的最大疑点。

疑点之二,是本卷的三段书法,与石涛晚年书风有区别。第一段行书和第三段楷书最是明显。与石涛晚年书风相比,老辣不足,纤秀有余。与石涛学苏而得绵里裹铁的浑朴之风不合。而且字乏隶味,气脉不畅,有刻意模仿痕迹。石涛晚岁书法圆润而圭角不露,而此作转折险奇,折转生硬。凡此,皆显示出与石涛书风之龃龉。如第一段题识中的“雖”左侧上部的写法,这种因模仿而出的痕迹,在作者本人是断断不可能出现的。

疑点三,这三段画与石涛存世的作品有某种相似,或是有意临写而造成的。《虚斋名画录》卷十五载有石涛《石涛山水花卉册》,此册本为石涛弟子洪正治收藏。纸本,凡十页。第二页题云:“丑石蹲伏,水仙亭立,蛾眉出宫,作米盐新妇,别具大家风韵,写供季翁先生博教。小乘客济。”荣宝斋所藏这件长卷的绘画部分文字与之有相近之处。而兰石一段画图与石涛存世兰石作品相似。

疑点四,此作画部分的印章与石涛原印不合。如“清湘老人”朱文椭圆印,此石涛生平最喜欢使用的印章之一,将原印与此印对比即可知,此长卷中所使用此印明显是仿刻,不要说刻刀的区别,就是外形和篆法都有不同。原印中椭圆轮廓的残缺,此处是圆满完整的。“清湘老人”四字的位置交叉也有区别。另外,“膏肓子济”白文长印,与石涛原印差别也很大,简直可以说非同一之印。

[清]石涛 梅兰竹石图卷 纸本墨笔 15.5cm×161cm 香港艺术馆藏再说书法部分。

此书法段所反映的书风,非常接近石涛。其中所书内容、落款方式、印章特点等,都非常接近石涛的面貌。但这件作品非石涛所作。

其一,我开始的怀疑,是由印章生发。这件书画联璧卷中,绘画部分显然非石涛所作,书法近于石涛。但印章中所透露出一个特点,使我怀疑,书与画为同一人同时所伪造。

细辨书画可以发现,两段印章有三枚重合。分别为“老涛”朱文长方印、“老涛”白文长圆形小印、“阿长”白文方印。将两段中使用的这三种印章对比,发现它们分别是同一枚印章。绘画部分非石涛所作,书法部分也非石涛所作。

其二,在绘画部分,使用“阿长”白文印,冲突倒并不是很明显。而在书法部分,标明作于辛未(1691),而且在落款“清湘苦瓜和尚济”下钤“阿长”白文印,我初见此作,直觉反应,此非石涛所作。因为石涛使用“阿长”之号、有“阿长”之印,时间要比这晚很多,大约在1697年之后。在北上期间的所有真迹中,无一使用此印。在北京时,正是其通过“两代蒙恩慈氏远”—因师祖道忞、老师本月的关系,以佛子身份出入于达官显贵之家,而“阿长”这个带有回忆性的、标明他天皇遗胄身份的名字,出现在此期有明显矛盾。

其三,他在天津时为何多次书写《生平行》这首长诗。前引《诗书画合璧卷》中书法前有“清湘元济石涛苦瓜和尚稿津门道中书”,作于1691年去天津之道中,而此作款云:“丙寅稿,辛未佛道日津门之无量精舍。”辛未为1691,佛道日,是农历腊月初八日。地点是天津。我疑此作中的《生平行》,正是临写《诗书画联璧卷》而成。

其四,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清湘书画稿》真迹有一段谈大司寇图公来看望他的情况:“不睹荆山玉,安知圭玷华。小堂初下榻,独院少移花。时有高车过,风标未许夸。红颜方乍对,白雪敢吟呀。辗转忱难已,踌躇兴益奢。礼文因病废,诗事写心遐。愿借同堂手,持书启绛纱。”款云:“卧病慈源,值大司寇图公见访,尔时不知主人月公往,便感赋以谢。”

而此《梅兰竹石图并诗卷》书法段中也书此,落款却云:“夏日卧病慈源寺之西室,值大司寇图公见访,尔时仓卒,不知主人月林往,便感赋以谢。”将“月公往”,误写为“月林往”。月公,指的是他画学生图月坡,图纳之子。此误在石涛是不可能的。

其五,即以此段“不睹荆山玉”一诗之书法看,《梅兰竹石图并诗卷》与《清湘书画稿》对比,二者有明显的承传关系。《梅兰》卷书法僵硬而不自然,如第一行的“初”“少”“時”三字,为了模仿,结构上都出现了问题,“少”的右侧一点散出,“初”两偏旁脱节。“時”字的右侧为了模仿石涛的荡出之趣,竟然未能收回。

综此可见,荣宝斋所藏《梅兰竹石图并诗卷》虽然具有较高水平,但不是石涛所作。此作画史中无著录。上有“蹇氏珍藏”“务本草堂”“山阳苗裔”“遵义蹇氏”等收藏印。遵义蹇氏为康乾时收藏大族,号为楚国大夫蹇叔的后人。务本草堂是民国年间蹇家捐地所建立的图书馆。《梅兰竹石图并诗卷》即为其所藏。此书画卷民国年间装裱,陈师曾等题跋上也钤有“务本草堂”“蹇氏珍藏”等印。陈师曾、梁启超的跋作于1923年,郑孝胥的跋作于1924年。

当我见到以下这件作品时,上面的推测,便可坐实,可以确定荣宝斋所藏此卷为伪品。

香港艺术馆藏有石涛款《梅兰竹石图卷》,纸本,水墨,纵15.5厘米,横161厘米。本是大收藏家,平生酷爱石涛的香港虚白斋主刘均量(1911—1993)的旧藏,后归香港艺术馆。其上有“作筹秘玩”(白文方印)、“均量审定”(白文方印)等印,就是虚白斋的收藏印。又有“畸园珍藏”(朱文方印)、“畸园秘笈”(朱白各半)、“紫石山民”(朱文方印)、“甦头陀”(朱文方印)等印,这是清末著名藏书家陈遹声(1846—1920,字蓉曙,号骏公,浙江诸暨人)的收藏印,此卷曾为陈氏的畸园收藏。诸暨枫桥的畸园曾藏书30万卷,有大量的文人字画,日军入侵,重要文物星散,此画可能正是于此顷外流,辗转为刘均量所得。

此书画长卷未入铃木敬《中国绘画总合图录》和户田祯佑等《中国绘画总合图录续编》,也少见图册影印,研究作品未见涉及。这件作品其实是石涛生平的精彩之作。作于北京时期,此作丰富了研究者对其在北京活动的了解。书法、绘画、印章都符合石涛风格特征。

此画正是荣宝斋《梅兰竹石图并诗卷》图画部分模仿的母本,此卷分两部分,而荣宝斋藏本在中间又增加了一段怪石水仙和“娥眉出宫”一段题识语。其他两段完全一致,画的结构一仍其旧,甚至墨的干湿浓淡也从原画中脱胎而来。题识书法极尽模拟,不仅书法的位置、书体的选择,以至每行的承转、笔势关系等,都与原作相似。这是一件出色的伪托仿本。

石涛真迹题作于弘善方丈中,符合他北京期间的特征。绿竹一段款为“清湘苦瓜和尚写于弘善方丈”,中有“贫道人无友而常苦饥”,说明他当时是一个僧人。“弘善方丈”,康熙时北京确有弘善寺,规模不大。《日下旧闻考》卷五十五云:“弘善寺在德胜桥东,其地即名弘善寺街。明成化七年建。”弘善寺院街,又称弘善胡同,其地今有弘善小学。石涛在北京时当来过此寺。

其上所钤印章“老涛”(朱文长方印)、“臣僧元济”(白文方印),也符合他北游期间的用印特征。“小乘客济”之款,也与此期无冲突。而仿作的“苦瓜和尚”“大涤子”“阿长”印的混乱使用,在此真迹中并不存在。

至此,可以得出如下结论,荣宝斋所藏《梅兰竹石图并诗卷》书画部分为一人所作,绘画部分直接模仿今藏于香港艺术馆的《梅兰竹菊图卷》,书法部分“生平行”当模仿保利2009年春拍中出现的《诗书画联璧卷》,而其他书法也来自对石涛作品的模仿。

这是一件具有很高水平的伪作,没有对石涛作品的深研细摹,无法达到此中水平。此伪作出现的时间在1920年之前,非张大千所为。由此作也可看出,世传石涛款伪作中,确有不少如张大千这样的书画翘楚者,像《江山揽胜图卷》《闽游赠别图卷》和此卷的出现,都可证明这一点。

结语《苏仙赤壁图》《梅兰竹石图并诗卷》两件长卷,一为当世鉴赏界泰斗杨仁恺、谢稚柳、徐邦达三位先生推崇的石涛真迹,一为现代文人画理论的奠基者、著名画家、鉴赏家陈衡恪叹为妙迹的珍品,并有当世大儒梁启超、郑孝胥等同赞之题跋,但通过与石涛《生平行》长诗的相关考察,确知此二件流传名作是伪迹。它从一个侧面说明,在书画鉴定中,文史佐证的重要性。

(作者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责任编辑:欧阳逸川

注释:

〔1〕《荣宝斋:1950—1980三十周年纪念》,荣宝斋1980年10月版。石涛《花卉长卷》见第60页影印。

〔2〕《丰南志》卷十《杂志》“人瑞”类。此书我所见康熙时钞本,藏北京大学图书馆。

〔3〕院怀,当为阮怀,乃石涛好友高阮怀。《欧钵罗室书画过目考》卷二有其画传:“高咏,字阮怀,字遗山,安徽宣城人,岁贡生,由知县荐鸿博授检讨,幼有神童之目。诗书画称三绝。著《遗山堂诗》、《若岩堂集》,瑛兰坡中丞藏有墨钟馗便面、行楷赞三十二字、名朝七字,西园主人藏有行书诗笺二通,皆罕见者。”石涛与其为诗画之友。

〔4〕施闰章《学馀堂集》文集卷七。

〔5〕此书法册页共书诗21首,本为纽约一收藏家所藏,2013年中国嘉德春拍出现此件作品,名《自书诗二十一首》。共六页,此诗在第四页。

〔6〕《新民晚报》1995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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