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修养与书法二讲

沈鹏   2017-05-17 23:37:58

沈鹏,别署介居主,著名书法家、诗人、美术评论家、编辑出版家,首批国务院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历任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副总编、编审、编审委员会主任、艺术顾问;历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代主席、主席共计20年,晚年致力于书法高研人才培养,制定并贯彻“十六字方针”(弘扬原创,尊重个性,书内书外,艺道并进)。1993年起任全国政协委员(第八届至第十二届)、中央文史馆馆员、中国文联荣誉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院院长。曾先后获“造型艺术成就奖”、中国书法“兰亭奖·终身成就奖”、“卓有成就的美术史论家”、“中华艺文奖”终身成就奖。诗词创作发表逾千首,先后出版诗词选集《三馀吟草》《三馀续吟》《三馀再吟》。

陈洪武、郑晓华二位说的“首讲”二字,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它看得太重,讲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可以纠正。我来的时候在想大家是什么情况?同时也希望大家知道我在干什么、想什么。我带了最近的两首诗。

现在写诗相对要少了。“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到了这个年龄,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出门,读书也比以前少,尤其系统的读书就谈不上了。在这种情况下,源头活水少了,因此就影响到创作。写诗,如果我到一个新地方去,很快会有新鲜感觉。关在房间里总差一些,画地为牢、坐井观天。有的老诗人给我写信,也有这种苦恼。写字要有气,气以力为支撑,不能说力气越大写得越好,但如果体力降低的情况下,气也会不足。气,既有文学艺术上的含义,也包含生理基础。我为什么想让大家看看这首诗呢?想让大家对我现在的状态有点了解。这首诗是《闲吟》:“坐井天庭远,观书雨露滋。三餐唯嗜粥,一念不忘诗。搜索枯肠涩,重温旧梦丝。闲来耽异想,随处启新知。”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其中两句“三餐唯有粥,一念不忘诗”。我现在喜欢喝粥,对于老年人来说,喝粥是养生的妙法。南宋诗人陆游认为食粥为饮食妙诀,可以延年益寿。他写过著名的《食粥》诗:“只将食粥致神仙。”在他的《剑南诗稿》中,还有其他很多食粥养生的诗句。我觉得好像一日三餐什么都可以少吃不吃,但是这个粥必须要喝。本来我想到的这句诗是“三餐唯有粥”,后来反复考虑,是不是“嗜”好一点、更贴切一点,但是“有”字也可能别有生活气息。这两个字哪个好,我现在也没有最后定。“新诗改罢自长吟”,有些字一辈子推敲不定,也是正常的。这两句诗出来后,又写了两句“坐井天庭远,观书雨露滋”,现在的生活状态仿佛在井里头,画地为牢,意思是眼界受限。“观书雨露滋”,在家里干什么?读点书吧。“为有源头活水来”,看书就好像能得到阳光雨露的滋养。“坐井天庭远,观书雨露滋。三餐唯嗜粥,一念不忘诗”,写完以后像是一首绝句,但觉得意犹未尽。“言有尽而意无穷”是中国文学艺术美学传统之一。就是说不要讲完、讲绝,要让读者留有更多的思考余地。赵朴初先生有一方闲章“无尽意”本出佛教语言。他给我写信的时候,用的信纸上面也有三个字“无尽意”。宋人严羽《沧浪诗话·诗辨》云“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中国诗文传统追求“象外之象”“言外之意”“韵外之旨”,这种审美境界与佛教禅宗思想“不立文字”“以心印心”“不着相” 也有相通的地方。当然,我现在说的“意犹未尽”是说我的诗意还未尽,不是说此刻在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风格。后来又再加上四句:“搜索枯肠涩,重温旧梦丝”,人年老了,容易想些过去的事。“闲来耽异想”,没事儿的时候东想西想,奇思异想。“随处启新知”,东想西想,奇思异想有时候也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这在生活中也算一种乐趣。

这首诗不需要做什么更多的解释。“一念不忘诗”跟“三餐唯嗜粥”是对句。日常生活,虽然离不开吃饭睡觉,但随时要有艺术的感觉、灵感存在,这一点很重要。有古代大书家认为书家在非创作的时候也要存有“书意”。再努力的人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写。但“书意”要存在意念中,就像战士一样要有随时打仗的准备。写诗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另外写诗可以从开头写起,也可以任何一句写起。茅盾先生说他写小说有时候从开头写起,有时候从中间写起。他会从感觉深刻、最有兴趣的地方开始写。我刚才念的这首诗是五律,首联颔联颈联尾联八句,一般的规律是中间的两联要对仗。我这首诗全用对仗,首联尾联也对仗。我的诗或字一写出来就自己满意的情况很少。有时候开始觉得很满意,后来又觉得不好,当然也有事后觉得还比较好的情况。因为认识是不断在发展,不断在变化的。这是我写诗的体会。诗文传统的诵读方式是吟诵,我是小时候学得的,再加点自我发挥。有朋友说我的吟诵是“原生态”,我笑问这里几分表扬几分批评?那么刚才这首诗我也吟诵给大家:“坐井天庭远,观书雨露滋。三餐唯嗜粥,一念不忘诗。搜索枯肠涩,重温旧梦丝。闲来耽异想,随处启新知。”

刚才说我现在系统的读书少了。但是还有学习的意识,比如说写诗或者写哪怕是很短的文章,里面有一些引用的词句、典故,记不很准,就把原书找出来,最低限度也要查字典、工具书。这也算学习。读书随时都在,思考也是随时都在的,学了还要思,思了还要学,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既要读也要思考。我现在读报,时常也引起感想。比如头两天报纸上有一个整版的文章,大标题头号铅字—“穆旦:他是金庸的堂哥”,下面一行同样大字:“更是现代派最伟大的诗人”。穆旦原名查良铮,攀上了武侠小说家金庸(查良镛),以此来确定穆旦的身份、地位,这种价值取向及思维方式,请大家想想。穆旦是一个很好的诗人,是不是“最伟大”,也请想想。从一件小事,也反映社会文化的一个方面。

报载北京的某一个地方,有人挖地下室一直挖到18米,结果导致五家房子塌下去了,受伤5个人,损失财物580万。以前也有报道过在屋顶上修建假山、亭子、花园的“最牛违建”事件。对于此类事件,可以从法律上、经济上来处罚。报纸上的报道也是集中在这两个方面。很少有人深谈过其中涉及的人的思想境界问题。是不是应该从人文素质、人文思想方面进行反思,我们的国民素质到底怎样了?

“人文思想”这个概念从国外传来,人文思想、人文主义、人道主义等有不同的缘起。在十五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提出了人道主义,反对中世纪的神权,要求回归“天赋人权”,人的权利不是神或上帝赋予的,是人本身所有的,与生俱来的。提倡关怀人,尊重人,以人为中心的世界观。资本主义后来逐渐走向腐朽没落的阶段,我理解列宁说的帝国主义的五大特征大体符合现今状况。但在资本主义的上升阶段,人文主义、人道主义的思想应该说是有普世价值的。人本主义是费尔巴哈提出来的,他将自己的哲学称作“人本主义”或“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则”。他将神的本质还原为人的本质,把天国生活还原为现实生活,他的人本主义哲学,在唯物主义发展史上做出了贡献。人文主义、人道主义、人本主义都反对封建主义的神学,要回到“人”。然而这在当时,都是受到封建神权的压制的,哥白尼的日心说为什么遭到反对?因为违背了中世纪的神权思想,那时代哲学是神学的奴婢。布鲁诺信奉哥白尼学说,受酷刑致死。

现在全社会提倡讲知识,讲文化,要提高人的素养。但人们提的比较多的是知识,很少有人去追究人本身的价值,去思考人文主义。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普世的价值观是存在的,以我想人如果没有普世价值观,人就失去了共同的本质,失去和谐。人本性没有善的一面行吗?反过来说人难道只有善的一面没有恶的一面吗?中国传统的学说里边,就有人性善、人性恶两派。就人性本身,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人是善的,但是为什么后来恶了呢?“性相近,习相远”就是后来受外在习染,离原来的本性就远了,恶的一面就产生了。荀子认为人性恶。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在他看来,人的性善的一面是虚伪的。这个“伪”字的意思就是“人为”,从六书造字来说,“人为”为“伪”,属于会意字。在这点上,荀子跟孔孟是唱反调的。但是荀子并不是光讲人性恶,他还提出以“师化之法,礼义之道”来规范人的行为,以达到善的目的。而战国时期百家里的杨朱主张“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拔我一根毛对天下有利我不干。我们看这个人自私到头了。也有学者认为以这句话概括杨朱学说,不合其原意。杨朱的意思就是不要去管别人,每个人都把自己处理好不就好了,不就天下太平无事了吗?《列子·杨朱篇》所谓“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杨朱的这种思想,与西方的个人主义思想,也有相通的地方。个人主义常被某些人认为带有贬义,认为个人主义就是自私自利,这实际上混淆了个人主义与利己主义。个人主义作为一种价值体系,就是高度重视个人自由,广泛强调自我支配、自我控制。在西方文明的进程中,特别是启蒙运动以来,个体的人格独立以及制度上对私权的保障,政治上的民主主义、经济上的市场经济以及文化上的独立的创造意识、自我意识,构成了西方文化最为重要的部分。中国在秦代以前,集体对个体的控制,并不是无孔不入的。杨朱这样的个人主义的思想,出现在这一时期,也就不足为奇了。同样,道家思想也有强调自由的一面。老子主张“无为”,不要有所为,“愚”不是一个坏事,大智若愚。百姓会自己来做主的,老百姓不要圣人做主来控制。“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主,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老子的这种“无为”的理念,在汉代初年得到了实施,“无为而治”“休养生息”,造成了“文景之治”的局面。老子的这种理念,被西方经济学大师哈耶克称道,在哈耶克看来,政府的不干预和经济自由,是繁荣发展的保障。《庄子》有寓言:“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这段话与老子的“无为”一致。儒家思想历来主张“入世”“有为”,而“无为”又何尝不可以互补?在我看来,至少过分的“有为”可能走向反面,不要任意折腾。在一段时间内“人定胜天”“战天斗地”,发展到极点,违背自然规律、社会发展规律,最终留下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他们都有重视“人”的一面。孔子对普通的老百姓,对民也有肯定的一面。《论语》里提到君子有一百多处,他说的君子有一部分指的是社会地位,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的人才叫君子,但是绝大多数提到君子是指的有修养有道德的人。提到小人有二十多处,对小人有时候是说他的社会地位,社会上地位低的人叫小人,这样的情况在《论语》里只有4次,有20次说的小人是人品不好。所以,在孔子眼里,显然君子和小人真正的区别在于道德修养和人品上的差异。而孔子所认为的君子的道德与修养,包含着独立人格、责任意识、入世意识等多方面。他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他反对巧言令色的伪君子,反对四面讨好、八面玲珑的老好人“乡愿”,说“乡愿,德之贼也”。孔子理想中的人格状态是“中道而行”,可是他又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者”敢说敢想,敢作敢当;狷者不随大流,独善其身。“狂狷精神”实际上就是个人意志的独立与自由。孟子则说“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他的这种“舍身取义”“浩然正气”是历代仁人志士不畏强权、追求真理的精神指引。孟子还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把“民”摆在最重要的位置。孟子的这种思想到了明末清初之际的黄宗羲那里,演变成对“君权”和专制主义强烈的批判,并提出以“学校”分君主之权,以学校为议政机关,通过教育手段改变社会风气、实行民主政治。庄子也强调个人人格精神的独立,“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总而言之,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他们立场不同,却在不同程度上具有注重个人的人格独立、注重以人为本的精神。哪怕各有时代的局限性,我想应当纳入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部分。

沈鹏 草书自作诗 纸本 2016年目前,大家比较热衷于谈论国学,注意什么属国学范围,对国学的精髓,恐怕思考不足。在我看来,国学本质上就是“国故之学”,研究中国古代固有的学术文化。章太炎的著作以“国故论衡”命名,“国故”二字,可见他对“国学”这一概念的界定。对于国学研究的范围,古人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马一浮提出了“六艺之学”的概念,“一切学术该摄于六艺,凡诸子、史部、文学研究皆以诸经统之”。研究国学的范围是一方面,吸取国学的精华是另一方面,而后者显然更加重要。诸子百家各有精萃,不要只看到儒家。孔子授徒,传授“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礼”,道德及礼仪。“乐”,音乐,补“礼”之不足,跟政治有关,也与道德修养密切相关。“射”,射箭。“御”,驾驶。“书”,认字,后人解释与书写、书法相通。“数”,算术。孔子的教学是很全面的,有文科、有理科,德、智、体、劳、美全面发展。现在我们谈到国学,讨论某一本书、某家某派算不算国学,书法、围棋、中国画算不算国学?我觉得更重要在于学习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不局限于知识层面,要提倡人文思想。不要局限于资本主义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道主义、人文思想,因为即便是在封建社会,封建思想占着统治地位的时候,人文思想仍然是以特定形态存在的,而且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的精华部分。

下面念一段《论语》里面的话:“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孔子到卫国去的时候,他的一个学生冉有给他驾车,孔子说这个地方可是人多啊,熙熙攘攘不简单啊。冉有说,人多了该怎么样呢?孔子说,“富之”,让他富起来。这个学生又说了,富了又怎么样呢?孔子说,“教之”,要对他们进行教化。我觉得这段话对我们今天很有现实意义。我们现在已经多少人了,14亿,我们富了没有?我们比起“文革”以前要富多了,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当然富了。还有蛋糕怎么分的问题。分配也是生产关系,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原理,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第一推动力,生产关系、分配,反过来影响生产力的发展。但归根结底还是要“教之”,要重视教育、教化。当然,我们现在说的“教”和那个时候的“教”的内涵和做法还是有区别的,我们缺少自下而上的启蒙运动,五四运动时期的“德先生”和“赛先生”还要请。“教”也应该从人文思想来教。刚才说了,人性善还是人性恶?有主张人性善,有主张人性恶,但是有一条是共通的:教。孔子是伟大的教育家。孟子也是教育家,他到处游说也是一种教育,孟子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我不是喜欢辩,我是不得已,我为了要说明我的观念,要教化那些王者,要说服他们不要战争,不要见利忘义。“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两段话,语言都非常美、有节奏,可以说这是诗的语言。正如一首词,包含上下两片。舍生取义,杀身成仁,都是儒家思想里的精华部分,在我看来在一定条件下也与人文思想相通。荀子说人性恶,但是荀子有一句话叫做“人皆可为禹也”,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禹。这里说的尧舜禹指的是德行高尚的人,可别误认为当大官呀!荀子说人都可以做禹,他主张人性恶,怎么做禹呢?教育。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这个尧舜也是指的是他们的德行。孔孟主张人性善,荀子主张人性恶,最后在教育这点上的认识是相同的。

沈鹏 隶书自作诗扇面 纸本 2016年当前教育应该说有缺失,不仅指小学、中学、大学。出了学校就没有教育了吗?人一辈子都要受教育。现在我们的教育缺少什么?我认为缺少人文思想是重要问题,我们要加强各方面的知识的学习,但是更需要的是人文思想。尊重人,尊重个人人格的独立性,尊重人的创造意识,这才是核心的问题。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没有错,比如发明炸药,能够开山凿路,能够用在建设上。但是有了炸药也可以制造大炮、炸弹,可以杀人。科学的发展,经济的发展,都要以人为本这样一种思想来支撑。如果说都是以人目前的短期利益为目标,为了经济发展不惜牺牲环境,这从长期上看也对人有害。只有绿色发展、循环发展,才真正体现出人文主义。

人文思想对于书法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有的。人文修养首先关系到艺术欣赏水平的高低。我小时候看一幅漫画,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大财主在看画,人家问他你要哪一幅?他说哪一幅最大,哪一幅最贵?他是这样看问题的,他的价值观就认“大”“贵”,不懂哪幅好。现在我们现实生活里一样,不少求字的人,文化水平和思想境界都不高,比如经常有人要求写杰出的名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为何喜欢“更上一层楼”?升官发财啊。又比如有人喜欢杜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览众山小”,发财做官到了顶上,一览众山小了。这不是知识多少的问题,而是思想境界和品味的问题。还有把那个招财进宝四个字拼成一个字等俗气的做法。有一次我写了一首苏轼的《水调歌头》,有位朋友受过大学教育,他说这里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高处不胜寒”,包含了“阴”“缺”“悲”“离”,都不好。显然,他的问题不是知识多少,而是价值观的问题、人文思想的问题。要受教育,不光是在学校受教育,还要继续教育,人的一生都要受教育。对于国家民族的发展,长远来看,教育是根本。记得有学者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看一个人现在的表现就能想到他十年以前所受的教育。当前社会上一些人的所作所为就可以和他们受的教育联系起来。“文革”的前与后,都不是孤立的存在,不要以为事情过去,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前段时间看到“引力波”发现的新闻,我写了一首新诗,叫《引力波之歌》。整个宇宙,茫茫一片,无限丰富,从美学的意义上是美的,无比的伟大,无比的雄伟,宇宙还有很多我们现在认识不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美是客观存在的,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现代人对“天地”的理解与古人大不相同了,但庄子的话有永恒意义。也可以解释为宇宙有大美而不言,宇宙只是不说,但它无比伟大,我们要去体会它。我们不要认为黑洞没有生命的,也不要觉得暗物质好像跟我们非常疏远,我们要从生活当中去发现美,生活当中的美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中国书法也体现了天地造化的精神。传为东汉蔡邕的《九势》中说“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古人论书,每以自然物象为喻。《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中国文字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先民仰观天地、俯察万物的结果。学习书法,不仅要师法古人,还要师法造化,要善于在大自然中发现美,“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参赞天地化育。

现在大家都认识到,中国书法是一门独立的艺术。它的形式美建立在几千年汉字的特殊形式基础上,线条在运动中构成活泼的生命。《九势》里还说:“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这里的“形”,包括了天地万物及人的本身。以后的研究者都离不开这个大范围。直到康有为,简捷地表明:“盖书,形学也,有形则有势。”“势”是动态,进一步有了“意”,即意味、意蕴,“意”扩大了空间、时间,没有穷尽。中国书法艺术积淀了自身的审美意味,它是作者与接受者共同的创造。

书法当然也属于国学的一个门类,但问题不止于此。重要的问题是书法怎样影响人的精神境界,提高人的审美意识。书法不给人知识,不能直接为政治服务。写标语口号不是坏事,那是文字作为表意工具起作用,请不要与作为艺术的书法混为一谈。从这样的实际出发,于政治与艺术,都没有贬低的意思。

书法也可用物质的形态进行社会交流。王羲之写经换鹅,但王羲之作品没有商品属性。到郑板桥公开列润格,那时代已进入资本主义萌芽,“扬州八怪”享受了经济利益,今日商品社会便不用说了。然而商品价值不能代表审美价值,审美价值是买不来的。有一回在书法班讲课,有位学员当场站起来,掏出一叠钞票,说我们不缺钱,我们要学到真东西。他急于学,目的为写一手好字,这也可以理解。我对他说,你的心情有合理性,可是要知道,世界上许多东西不是靠钱能买来的。比如真正的爱(无论情爱、仁爱……)、道义、智慧、知识等等。经济比较宽裕的人会先得一些念书的有利条件。如孔子收门徒也讲“束修”嘛!但是孔子最赞扬英年早逝的“穷学生”颜回,以其精神境界:“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经济条件好的人,学习上有便利条件,而怀素写字用芭蕉作纸,竟成为巨匠。

人文思想对于书法的重要性,除了各门艺术的共同性,还应当考虑到书法的无功利性质。因为就书法属于纯粹的形式美来说,格外能够表现个性。“文如其人”的普遍性,书法无例外。有时也听人说到历史上某人劣迹斑斑,为什么也能写出好字,对此作何解释。须知任何艺术的“如其人”,只能是“其人”的某个方面在某种特殊艺术中的折射,绝不可能是人的“全部”。书法发挥特殊性,反映人的个性,又受到这门艺术特殊性的局限。真正的艺术家善于在把握特殊艺术对象的同时充分弘扬个性。

我在中国国家画院的书法研修班提出了教学十六字方针:“弘扬原创,尊重个性;书内书外,艺道并进”。原创离不开继承,并且重视继承,否则原创失去根基。个性不脱离共性,离开了书法形式美的共性,也就谈不上真正的个性。要尊重并且善于开发自己的创造意识,还要尊重别人的个性创造。真正树立自由、民主、平等的学术空气。多元化由此形成。这里我们又可以看到,学术评论多么重要。可惜很长时期里,缺乏良好空气。“批评”两字被简单化,以至歪曲原意。严肃的评论,首先要把问题的概念厘清。比如“美”与“丑”。古代“醜”“丑”音义都有别,“醜”今简化作“丑”,后者有部分含义同前者,但非相等。谈到书法,至少要明确:一、一般来说,两者对立而不容;二、作为审美范畴的“美”“丑”要在特定情况下加以鉴定,以傅山例,主张“宁丑毋媚”。傅山竭力反对一个“媚”字,既针对书风,也同他反清的政治思想有关。在傅山那里的“丑”是一种美,真美,属于审美的特殊性,但决非唯一,更不是造作所能成就。“丑”本身也有许多种类,京剧里的丑角不简单。“美”也是多样的。“美”“丑”自身以及相互之间还有许多中间地带。经过长期学习,我们越发懂得不要陷入简单化。

当代书法人文精神不足的一个重要方面,表现在创作者与观赏者、研究者独立人格的欠缺。在各类书法展览中,不乏揣摩评委喜好或追逐某种时风。坚持独立思考的,相对较少。前面说到,无论是孔子、孟子、老子、庄子,都非常重视独立人格的养成。有独立的人格,才会有独立的艺术。回顾艺术史,大凡在艺术上有巨大创造,影响艺术史发展的大家,大都是特立独行之士。对当代书坛而言,我们尤其要注意弘扬传统文化中的精华部分,即传统文化中包含的人文精神,同时要尊重艺术个性,尊重艺术发展的客观规律,呼唤原创精神,树立包容、自由、多元的学术风气,以此推动书法的可持续发展。

(注:本文为沈鹏先生在“国学修养与书法•第三届全国青年书法创作骨干高研班”授课实录,耀文星记录整理充实,同时参考了沈先生其他著述及讲话内容。)

刚才高庆春同志说让我与大家见面说几句话。孔子的《论语》开头就是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个“学习”,一个“交友”,孔子视为两大乐趣,这里有人生经验、人生哲理。读《论语》,可以体会到孔子有幽默感,可是庙堂里的“圣人”总是严肃,如鲁迅所说“从来不笑”。但实际上《论语》中有孔子与弟子互相玩笑戏谑的记录,把孔子神化是后来的事。“习”有多种解释,一种解释就是练习。孔夫子开的课:礼、乐、射、御、书、数。御,驾车,不练习,行吗?礼,也含有操作的性质;射,射箭;乐,音乐,都有“技”的一面。“温习”的“习”也解释为“温故而知新”,温习很重要,很有意味。不要以为温习只是简单地重复。任何一本书,你小时候可能读过,甚至会背。到了中年、老年,体会不一样,不断地温习,知识不断深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个“乐”跟“悦”有共同点,但是不一样。虽然情绪都是高兴,要体味其中的特殊性。任何一个词,包含许多方面,许多层次,看用在什么地方,如何解析,还要看如何理解。

大家今天济济一堂,有的自远方来,有的虽然来自北京,但恐怕也得赶个早吧。我讲座题目叫“漫谈”。“漫”可以有两个解释:一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漫”,“漫”有长远的意思。“漫”也可以指随意,随便想什么说一点。前面一个“漫”字是平声,后面一个“漫”字是仄声。这两个字意思有区别,平仄可以通用。

我讲一段故事,源于《庄子》。两千多年前的《庄子》这本书可以说很多都是寓言故事,非常生动,非常深刻有魅力。现在我讲一篇“大匠运斤”的故事。齐白石有个自用印章,叫“大匠之门”,暗用《庄子》典故,表明不忘自己木匠出身的经历,也有一种推崇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的意味。《庄子·徐无鬼》云:“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人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惠子是庄子的好朋友),庄子跟随从讲一件事。“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 郢,郢在现今的湖北,春秋战国时是楚国的国都。这位郢人不小心有点白土弄到鼻子上了,鼻子上面的白土又细又薄到什么程度呢?就像苍蝇的翅膀一样。鼻端上似苍蝇翅膀薄的一点白土。这个白土要给它除掉。叫谁来呢?这个人的名字叫匠石。这个匠石就对准这个一点点白泥,苍蝇的翅膀那么薄的东西,走上去,运斤成风,咵地一下砍掉了。那个人站着,毫不动容,而鼻子呢,丝毫未受伤害。宋元君,当时一个小国宋国的君主。听到这件事,觉得这个事真有意思,就召来这个匠石,说“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说:确实是做过这件事,我有这个本事,但是我的对象—刚才说的郢人,鼻子上有一点白粉的郢人—已经死掉了,没了。“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这个人死了以后,我就没有对象了,我就没有言说者了。

这一段故事,想象力非常奇特瑰伟。生活里面有没有这样的事?绝不可能。这样的石匠没有,这样的对象没有。有没有这样巧合的事?肯定也是没有。但是我们宁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这个技术太难了,远超出了“技”的范畴。而那位郢人(配合者)伟大的精神力量,绝对信任并且敢于迎上,其重要性决不亚于匠石。故事读到最后,令人感伤、悲壮。这个故事大约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匠石砍去鼻端那个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灰。第二个层次就是宋元君要求:我也来试试,你给我试试。第三个层次就是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对象了。这样的石匠与合作对象,只可有一,不可有二。席勒写过一篇叙事文,有个威廉退尔,作战的时候双方对打,把他的儿子抓去了,敌方将他的儿子脑袋顶上放一个苹果,在一百米以外,要威廉退尔射箭,把它射下来,威廉退尔竟然做到了。这两件事都发人联想。《庄子》凭想象力的丰富,语言的纵肆瑰奇,使人不可思议。

《列子·汤问》中的“高山流水”的典故大家都知道。“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俞伯牙弹琴,钟子期听着。弹到高山的时候,巍巍乎若泰山,听到流水的时候,浩浩乎如流水。后来,钟子期殁了,伯牙就不再弹琴了,把琴碎了。知音没有了。《庄子》中的“大匠运斤”和《列子》中的“高山流水”虽以寓言出现,却格外神奇瑰丽。它给人们更深层的思考,而且有很强悲剧色彩。

艺术要有接受对象。艺术有的对象可以是很宽泛的,也可以有的对象是比较窄的一部分人。不管宽也好,窄也好,如果真正是高水平的,那么,阳春白雪或者下里巴人都有存在的价值。“对牛弹琴”,琴弹得再好也是徒劳。牛不懂。不过现代科学证明牛也能接受音乐的某些因素,乐声能教牛下奶,听指挥……当然牛毕竟是牛。

假如一件作品产生了,但是从来没有与社会接触,这个作品实际上就不存在。因为没有特定的对象。只有有了特定的对象,然后才能够接受。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艺术的创造者和艺术的接受者是共同体,艺术家创造着读者,读者也在创造着艺术家,艺术要求被理解,也要求艺术的创造者能够给予别人好的东西,让读者能够引起共鸣,并且得到提高。创造者与读者是矛盾的统一体。读者期待好作品,创作者滞后;或者虽是好作品,但读者不识,甚或歪曲。这都是我们的社会文化现象。评论者要理解创作者,既非任意吹捧,也不是随便贬压。

对于这个问题,西哲有“接受美学”。代表人物有姚斯、伽达默尔等。姚斯认为读者的审美经验是创造作品的过程。艺术审美的进程是不断开放的、永远待完成的创造物。伽达默尔打通了美学与诠释学,认为解释的过程是作品的表现过程,同样也是一种再创造。比如他对艺术史中“传统”的论述,可谓振聋发聩。他说“传统并不是我们继承得来的一宗现成物,而是我们自己的产物,因为我们理解并参与传统的过程中,从而也就靠我们自己进一步规定着传统”。在伽达默尔看来,后人对传统不断理解、诠释的过程,构成了传统本身。对于当代书法界而言,我们对传统的理解缺少辩证的认识。传统既是历史的积淀,也是当今现实的存在。它是开放的。传统在我们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们。我们对经典的诠释和创造,不断地丰富“传统”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传统的伟大还在于它的丰富与多样,把审美眼光拘限于某家某派,没有“拿来主义”的气魄,不足成为大器。

我们应该以更加包容与开放的心态面对传统,面对古人、今人、世界,要善于吸收古今中外所有有益文化艺术滋养,同时还要善于在生活里发现美。讲书法,生活里面很多东西都可以给我们启发,远不止停留在“永”字八法。古人见公主与担夫争道,就可以启发书法的“笔法”“笔势”“笔意”。公主是瘦弱的、柔的,贩夫呢,推车,在一个狭窄的地方碰上了,互相碰撞礼让,你要走这个路,他要走那个路,这也是一种想象。这种想象用在书法里面,那就是宽和窄、松和紧、重和轻、虚和实、疾与涩各种概念等等。韩愈《送高闲上人序》论张旭草书:“天地万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无论从创作与理论两个角度看问题,书法与天地造化以及与其他艺术门类之间,都有广泛的联系。古人论书“万岁枯藤”“千里阵云”“惊蛇入草”“飞鸟入林”这些都是在自然中妙悟笔法的例子。此外书法的节奏与韵律,也与音乐相通,包括舞蹈,杜甫说“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一个书法家的成长,要重视对经典法帖碑刻的学习,还要重视在“字外功夫”上参悟,要“书内书外,艺道并进”。读书与游历,尤其是不可缺少的功课。

明代董其昌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跟他同时的好友莫是龙经常在一起,形成共同的思想。明清以来,关于读书、行路,师古人、师造化,诸家书论、画论,都有涉及。近现代黄宾虹总结说“凡病可医,唯俗病难医。医治有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多,则积理富,气质换;游历广,则眼界明,胸襟扩,俗病可去也”。知识学问的来源无外乎读书、行路。这是不可或缺的。读书与行路,不仅有增进知识的作用,更有变化气质、医俗的意义。那么,读书要读什么?当然少不了专业方面的,也要读专业以外的。因为专业以内和专业以外是互相联系着。行万里路,我看有的旅游者早超过万里了,国外跑了几十个国家,看了很多,跑了很多。但是读书和行路,要求不是一般的“读”书,也不是一般的“行”路。齐白石老年“五出五归”,游历大江南北,饱览名山大川,这就是深入生活、师法造化,开拓了眼界和心胸,对其“衰年变法”有着重大意义。林散之晚年在其《书法选集·自序》中回忆其壮年时期万里远游的经历:“行越七省,跋涉一万八千余里,道路梗塞,风雨艰难,亦云苦矣”,然而苦则苦,此行得“画稿八百余幅、诗二百余首”,对其眼界胸襟的拓展,其意义更是无法计量。今人出行,都是借助飞机、火车这些现代交通工具,与古人那种长途艰难跋涉,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我们也要与时俱进,以新的审美眼光面对新事物,开拓新思想,运用新语言。顾炎武撰《天下郡国利病书》,发愤读史书、方志等数万卷,又实际调查,曲折行程数万里,写出标程百代的历史地理学名著。读书与游历,是有机统一的。我们不要把“行万里路”当作一般的游历,要深入了解社会,体验大众生活,由此变化自己的气质。

沈鹏 草书自作诗 纸本 2016年我们要研究书法的本身特殊的规律,要懂得天地万物、自然界、社会界,一直到人本身,都可以启发我们在艺术上的想象力。苏东坡在黄州赤壁流放了四年,期间写出了《赤壁赋》,写出了《黄州寒食帖》,还画出了《枯木竹石图》。为什么在这个时期他的艺术能够达到高峰?其中有一条就是增加阅历,从生活里面去吸收滋养,转化成创造力。丰富的人生经历对书法家很重要,人生经历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没有丰富人生经历的怎么办呢?那就要善于深入体验生活了,体验人生的各种生活,观察社会的不同面貌,观察大自然,如黄庭坚说的“得江山之助”。从大自然和社会生活中汲取营养,是成就艺术家的关键。不仅艺术如此,科学也如此。爱因斯坦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是概括着世界上的一切,推动着进步,并且是知识进步的源泉。”我们不单要学习知识,更要善于提高和发挥想象能力。

书法的本体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是大家经常在讨论与思考的。这样一种讨论与思考是必要的。对事物本体的界定,对本体的追问,是接近事物真相的必由之径,同时也能提高我们的逻辑思维能力。比如商品,谁都知道,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面,什么都是商品,连人的劳动力都变成了商品。那么,商品的本质是什么?马克思把商品的本质分析为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统一。把最常见的,日常遇到无数次的东西,加以解剖,把十分复杂的各种关系得出单纯的结论。我年轻的时候读了《资本论》里面的商品一章以及长篇的绪论。许多地方不懂,但那种严格的逻辑思维,大前提小前提,一步接着一步推论,逻辑的铁链,令人震撼,深感兴趣。对书法本体的思考,也离不开逻辑思辨。我认为书法是纯形式的,它的形式即内容。又如果要追究书法形式美的“内容”如何表达,也许用“意味”二字比较确切,它是感性的,形而上的,但这又要求逻辑与实践的一致,每个概念都有可分割性,须作进一步阐释。把书写的“素材”当作书法内容是一种误解,书法的历史,本质是书法风格发展史。只有在诗、书、画的异同中比较,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进行探讨,才能使我们的认识逐渐接近真理,而在这里,概念的清晰与逻辑思辨十分重要。

数学,我学得不太好,但是我觉得,数学里面的逻辑性对我们提高思维能力很有益。比如说一个数学题,先乘除,后加减,先去掉小括弧,后去掉中括弧,再去掉大括弧,最后得出一个简单的数字,这个我想读过小学六年级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规律性的东西,就是逻辑。从美学的意义上来讲,这就是简朴又很高的美。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从数学研究中发现了对称之美。爱因斯坦认为大自然隐藏着“崇高庄严,不可思议的秩序”。据说在世界上真正能读懂爱因斯坦相对论论文的原著的人极少,他的公式非常简练—E=MC2。我记得好几年前坐在车上的时候,前面有一座桥。桥梁上就有大字“E=MC2”,是装饰,更是审美,我觉得这也是我们文化提高的一种表现呀!可惜这几年早被越来越多的庸俗广告取代了。这个公式是美的,我的理解,E能量,M质量,C的平方即光速的平方,这么大的一个问题,浓缩在一个公式里面,十分简练之中包含无比的丰富,这就是美。大科学家有时候从公式的美或丑来判断结论对不对。科学家对科学现象中呈现出的这种美的兴趣,可以激发探索的欲望,激活想象力。

判断书法写的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凭直觉。凭借对汉字这种特定物质形态构成的形式美的理解。书法家大多喜爱写诗,因为诗有音乐美,一件书法作品包含了中国汉字形、音、意三个方面的美。所以大家乐意写诗,是不是?但是有的求字者思想境界令人不安。有人喜欢“更上一层楼”。他理解的“更上一层楼”是官再做大一点,还有杜甫的《望岳》最后两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高在这里也阐释成了升官发财。升官发财,在中国传统的国民性里深入骨髓。陈独秀曾给予尖锐的抨击:“做官以张其威,发财以逞其欲”。就当今而言,全社会对财富的追逐,对物质的迷恋,更是变本加厉。如果论经济发展的成就,我们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京、沪、深这些地区不比发达国家的重要城市逊色。但民众的人文素质堪忧。有人研究,康熙时期GDP在世界上排名第一位,但是没有民众的觉醒,没有现代的政治制度,从社会发展史来说,仍是专制体制下的繁荣。我们没有经历文艺复兴,我们缺少那时代提倡的人的觉醒,回到人的尊严,让哲学、科学从中世纪的神学下面解脱出来。自由、民主到了五四运动的时候得到发扬。五四运动是伟大的,但是没有能够持续下去。“五四”精神的核心就是“德先生”和“赛先生”,也就是民主和科学。五四运动对于民主的追求有待更深刻的探讨,因为日本侵华战争的爆发,使“救亡图存”成为当时的第一要义,启蒙没有完整进行下去。而在我们这个有着数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度,专制主义往往会借着新的方式沿续。现在时常听到评议“五四”对传统批判“过头”的一面,对国学消极的一面却津津乐道,良莠不分,甚至不加分析地以为只有中国文化才能拯救世界云云。我们不要认为经济有了发展,中国就真正强大了。实际上我们离民主与科学的现代国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鹏 草书张九龄感遇诗四首(局部) 纸本 2016年

回到刚才一 开始说的“大匠运斤”的故事。匠石、郢人在极高的不可思议的境界下互动。不能为了迎合读者,写一个福禄寿啦,把招财进宝四个字拼成一个字啦。长此以往,皆大欢喜,不知不觉地思想境界下滑……严格来说,艺术家本身的提高,比读者更重要,不然我们没有办法去提高大家。有人说“深入浅出”好啊,但是有的听众不理解,我们干脆来个“浅入浅出”。“浅入浅出”越发越肤浅,低俗,那怎么行呢?所以对于这个问题,还要辩证的看。艺术直面观众,难道有什么不好?难道要否定观众?但不可否认的是艺术的另一面被削弱了。如果艺术家只顾及观众的“掌声”“上座率”“票房价值”……艺术家最能够表达真情的那份内心独白、个性化语言被减到了最低限度。王羲之完全没有顾及要“争取”那么多的观众。王羲之没有料到身后有如此多的爱好者、追随者,或许可以说,正因为出于无意,所以才成其伟大。王羲之并不因为“迎合”社会才赢得广泛的爱好,也不因为“张扬”个性而失去共性。艺术的价值判断不决定于商品价格,不决定于一时一地的批评意见,更需要从长远的、超越时空的意义上加以确认。历史上杰出的艺术家都时常有这种孤独寂寞之感,为追逐时髦红火者难以理解。黑格尔说“不要有什么作风,这才是从古以来唯一的伟大的作风”,苏轼的“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与之完全相通。

艺术家的作品,要在与观众的互动中,审美意义才能彰显。但是艺术家不能因此迎合所有的观众。寻求知音也不限于一时一地。黄公望自谓五百年后方有知音,黄宾虹说自己的画五十年后才有人懂。真正的艺术,是寂寞之道,其魅力,往往要在时间长河中才逐渐显现,一时的毁誉,不足凭据。艺术家首先要着眼于自我的提高,自我提高,才能提高别人。在文化艺术上,为什么要说“高峰”可贵?“高峰”体现时空高度,提高一代到几代人。一个文化艺术大师的出现,有个人的努力,还有时代的际遇,大师是应运而生的,既不能“打造”出来,更不能炒作、包装出来。当前的一个问题是人文思想的缺失。所谓商品经济的浪潮对当代艺术形成冲击,其实是人文思想的缺失。虽然书法作品作为一种物质形态可以进入商品交换,但更重要是的书法艺术的本身。书法本身是无功利性的,书法也不能给人以知识。它只给人以美感,一种特殊的由汉字书写所形成的形式美感。这既是长处,也不可避免具有局限性。

学习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学而时习之,学了还要习。随便举一句话:“子入太庙,每事问。”孔子到太庙里,太庙是皇帝的家庙,每看见一件事他都要问,这就是学习的态度。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就是十户人家的一个小地方,要讲到忠信,那么别的人也会像他一般的。但是,孔子认为不如他好学。人的一生,是学习的一生。要学的东西很多,学什么,如何学,如何深入下去,什么地方需要一带而过的,什么地方需要深入,一切因人而异。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应该从两方面看。什么你都不求甚解,马马虎虎就过去,当然不好。但是什么都去甚解,什么都要刨根问底,你有那样的精力吗?有必要吗?我想,“不求甚解”是否也可以看作一种方法,即在读书时找自己感兴趣的、有用的,非一律对待,“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倘不是认真读书,是做不到的。做一首诗,有一词、一句突然冒出来了,赶快记下来,别忘了,尤其像我这样年岁大一点,爱忘,记下来,再慢慢想,再深入扩展。艺术需要灵感,灵感有时候如电光火石,稍纵即逝,尤其对于诗人来说,偶然得句,要记录下来。甚至有的诗人还在梦中得句,如钟嵘《诗品》记载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这一被后世称为“万古千秋五字新”(元好问论诗)的名句,就是得于睡梦之间。当然,灵感得之在瞬间,但积累在平日,前面说的“万卷书、万里路”就是灵感的积累。今天给我的漫谈任务,我想就到这里吧。

(注:本文为沈鹏先生在中国书协培训中心第九期导师工作室第一次集中面授公共课与学员见面授课录音整理。记录整理者为樊莉,耀文星整理充实,同时参考了沈先生其他著述及讲话内容。)

上一篇回2017年1月第1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国学修养与书法二讲